田涛与沈从文相识、相知,始于1934年。那时,田涛19岁,还是个在北平读书的穷学生。因为他参加“北方左联”领导的“笃志读书会”,喜爱文学创作,就试着给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投稿。当时主办副刊的是沈从文先生和萧乾先生。田涛最初写的短篇小说《暮霭》、《竹笛》、《连运》、《一个妇女》、《土地》、《吝啬》等,均发表在沈、萧二位先生主编的《大公报》文艺副刊上。
因为通信,田涛才知道沈从文并不在天津,他在北平和杨振声、朱自清先生同室编写教科书,工作之余,为《大公报》编稿,编辑部就设在他的办公室,地点是北平西城西斜街。田涛常去拜望沈先生并送稿,几经接触,他深感沈先生特别关爱文学青年。他每次去西斜街,沈先生都十分高兴,总是面带和善的微笑招待他。沈先生告诉田涛,写作一定要多改几遍,直至自己满意为止。先生对自己编发的稿子,从内容到艺术要求很严,常是亲自动笔改得密密麻麻,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作品发表后,连同改过的原稿一并退还作者,要作者自己去体悟何以如此修改。青年作者们都诚谢他的亲慈善意。
1936年仲夏,田涛忽然接到一张凌淑华先生的请帖,邀请他去北海公园喝茶。那天,是在茶社喝茶吃小窝头。赴邀的青年作者有王西彦、严文井、寒谷、刘祖春、黄照,还有沈从文。喝茶中,田涛才知道,原来是他的一篇小说由沈从文推荐给凌淑华,在她主编的《文艺周刊》上发表了,并当面付给了稿费。这是凌淑华感谢支持她的刊物的作家约稿集会。
在沈先生无私地扶持下,田涛的创作有了很大的进步。他的一篇近万字的小说《骡车上》,发表在郑振铎、靳以主编的大型《文学季刊》上;他的著名短篇小说《荒》、《离》、《谷》连续发表在上海出版的《文学》月刊上。全国一些有名的报刊都向他约稿,他已是当时北方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之一。
沈先生特别爱水,说水最纯洁,柔中有刚;水能穿石,无坚不摧。田涛自认为先生这种坚忍不拔的性格,垂范自己的一生。田涛加入“北方左联”后,常约一些作家朋友集会,讨论时事和创作问题,沈从文有时也去参加,他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笑望着大家。
1937年,抗战爆发,田涛与沈从文先后逃离北平,一个在中原抗日前线;一个辗转去西南联大教书,两人一晃十多年未能见面。直至解放后的1950年冬,田涛在武汉中南文联担任编辑出版部副部长,并兼任《长江文艺》常务副主编。一天,他听说一批知识分子去四川参加土改,途经武汉等船,其中不少是大学教授,老作家沈从文也来了。田涛高兴万分,他立马跑到招待所去看望。房间的人告知他,沈先生出去了。当他返回文联时,沈先生坐在传达室正等候他。他仔细端详,先生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只是鬓发点染出银丝。他们紧紧地握手。先生依然像在北平见面时那样慈祥地微笑。他第一句话就问:你编的刊物呢?田涛心里一阵滚烫。他已耳闻,先生操了大半生的笔已经被剥夺了,他的全部作品在国内被封闭;台湾也禁印他的作品。他成了海峡两岸共有的“反动派”。文学已人为地远离他;可目下,他最关心的仍然是文学。他是一位作家啊!
田涛领着先生来到自己的宿舍,取了几期新出版的《长江文艺》送给他,他翻了一遍,说要带着路上看。两人谈了一会儿熟人的情况,先生就急着要田涛领他去看凤凰县的老乡刘祖春。刘时任中南局宣传部长。他们一起在祖春家吃午饭,饭后相谈中,先生一句也没谈自己的困难处境,当时,祖春他俩是有能力帮助他的,可他什么也不需要,再一次显现了他的坚韧性格。下午,田涛送先生到江边上船,一直目视江轮消逝在江水连天处……
大约年余,一个北京来客不无嘲讽地问田涛:你和沈从文不是好朋友吗?我到故宫博物院去参观文物,一个老讲解员讲得真好。后来一问,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沈从文。田涛听罢,心一动,一位大学教授,教书写作才是他的用武之地,怎么当起了文物解说员?写信一问,才知他已经改行研究文物了。他真替先生惋惜!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他每去北京开会,都到东堂子胡同去看望先生。先生住着约十几平方米的两间平房小屋,两把椅子,一张写字台,靠北墙放一张单人床,书架和地下堆满了书。他还像往常那样微笑着接待客人,轻搬椅子让座,小声说话。这让田涛想起20世纪30年代西斜街的情景。先生也是轻搬椅子让座,小声说话,声音只能盖过翻纸页的响动。他微笑着说:我们就是这样呆板板的。就是在这间小屋里,先生“呆板板”地创造出举世闻名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巨著,获得周总理的好评;并作为国际交往的礼品,为国家赢得了声誉。
1982年,田涛患胃癌术后疗养期间,思念师友,很想读先生的小说(自己的藏书在地震中毁掉了),于是,写了封信给先生。过不多久,先生就寄来新出版的《沈从文小说选》,并写信谈了他近期总有一种“解放感”的愉悦心情。 (张 峻)
《河北日报》2002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