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一笔挥就两昆仑
陶澜

    28日是沈从文先生百年诞辰,本报记者专访文学、文物专家探究大师二水分流的精彩世界

    文学沈从文

    ■像长跑一样坚持对文学的激情

    著名作家邵燕祥讲了和沈从文先生的交往。“1946年秋冬,我开始从天津《益世报》上读到沈从文主编的‘文学周刊’,上面有沈从文的书信,穆旦的诗,黄永玉的木刻等。我当时是个中学生,就贸然寄稿给沈先生。有两首诗,没发在天津报纸上,却在北平的《平明日报》‘星期艺文’版刊出,版头上标明是由沈从文和周定一先生主编的。随后,我在沈先生及其朋友和学生所编的副刊上陆续发表了一些诗文。”邵燕祥回忆说。

    这年年底,邵燕祥在北平沙滩老胡同中的北大教师宿舍与沈从文见了一面。“当年沈先生有一句话,半个多世纪了,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数到五四运动以来从事文学创作的故人时,他说:文学创作像长跑一样,有些人跑到中途就出场了,只有坚持跑到最后的人,才能成功。现在我想,沈先生虽然后半生没有再写小说,但他以从事文学一样的激情和认真的态度,来做古代文物研究,还是坚持跑到最后一息,一样献出了卓越的成果。看来,沈先生不管是搞文学还是搞文物,都是生死以之地干,这不是一句‘敬业精神’所能概括的。”

    ■文章尽抒对生活的忠实和爱

    邵燕祥认为,对生活的忠实和爱,对文学的忠实和爱,是沈从文的众多作品能够超越时空而长久地像沅江沱江里的活鱼一样,水淋淋欢蹦乱跳葆有充沛生命力的秘密。“他那天赋的才情,在他二十岁以前,应该是得之于故乡山水的氤氲,生活阅历的滋养,他对那一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特别是下层民众的熟悉和热爱,使他不能不写出来,不吐不快地写出来,不计成败地写出来;当然他也还是像一个忠实于匠艺的工匠那样锤炼自己的文字,斟酌自己的文体,追摹大师,惨淡经营。”

    ■不仅仅是乡土文学大师

    “沈从文这个又温文、又野性,属于湘西又属于整个中国以至世界的作家,他的生命就寄寓在他这些既清新且斑斓(绝不像有些人指的是“粉红色”,而是令人目迷五色)的作品之中。所有这些,可以不舍昼夜地流下去,润泽当代的直到后代的无数焦渴的灵魂。”同为文学创作者,邵燕祥如此评价。

    沈从文晚辈好友、画家黄苗子说,沈从文的作品中有人类的共同性,他对人类爱的表达是最好的。“有一次我和夏衍谈起沈从文,夏公说,沈从文没有得到他应该得到的文学地位,他不单是一位乡土文学的大师,应该是更高一层的作家。”

    纪念沈从文

    “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湖南小城凤凰,沱江边的一块墓碑上刻着这样两行字。这两行字是一位老先生半个世纪前写在他的文章中的。这位老先生就是我国著名文学家、文物专家沈从文。12月28日是沈从文百年诞辰,纪念沈从文的相关活动这两天也陆续展开。昨天上午,中国历史博物馆召开了“沈从文与中国历史博物馆”座谈会。沈从文1949年以后,长期从事历史文物研究工作,先后在历史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研究出土文物、工艺美术图案及物质文化史等。

    “沈从文生平与创作展” 将于12月28日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开幕,为期一个月。据了解,此次展览以编年体的形式,通过200多幅图片和2万多字说明及部分实物,以“流宕湘西的寻路人”、“闯入文坛的乡巴佬”、“寂寞路上的独行客”、“默默无闻的耕耘者”、“生命不息的常青树”五个部分,形象生动地展现了沈从文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其中,沈从文1979年写的介绍故宫收藏鼻烟壶概况的便笺纸;他所收藏的、写了他对古典音乐的评语及感受的唱片;他写的蝇头小字的讲义和挥洒自如的书法作品等实物,都是首次与观众见面。

    在采访中,黄苗子先生特意提到了沈从文在文物研究中一个尤为值得纪念的贡献,就是现在的戏剧、电视剧、电影的服装,很多都是根据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而制作的。“这是从前没有的,原来很多戏服很不规范,而现在有了这本书作依据,汉代就穿汉代的服装、清朝就穿清朝的服装。这为现代文化和古代文化结合提供了很形象的资料。”

    学术沈从文

    ■把对爱和美的追求寄托在文物中

     沈从文在1949年后逐渐变成了一位文物研究专家,写有《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古代镜子的艺术》等专著。昨天,黄苗子向记者谈了他所看到的历史文物研究中的沈从文。

    黄苗子说,沈从文改行,一方面是他自己本身对考古有兴趣,而且也有基础,他曾研究过古文学。后来同朱光潜等美学家经常一起谈论美学。“另一方面是当时的环境所迫。当时,很多人觉得他的文章落伍了,赶不上时代。于是经过思考,他干脆就改了行。”黄苗子回忆说,这个想法沈从文和他们谈起过好几次。

    沈从文在文物研究领域同样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令很多人非常吃惊。黄苗子认为,这一切都归功于他毕生追求美的性格。“沈从文从他热爱的文学转到文物研究,并没有磨灭热情。文学是一种美,历史考古也是一种美,这两者之间没有太大的距离,他毕生追求的就是美。他从美学的角度来发掘中国古代工艺、文物艺术、历史成就,所以一闯进这条路就深入进去了。”20世纪70年代以后,沈从文和黄苗子两家住得很近,经常互相拜访、聊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把收集到的汉代或是明朝的绣花拿给我13岁的三儿子看。我回来后,儿子和我讲,沈伯伯一看见他就说,‘这个东西美极了!美极了!’说得他也被感动了,觉得很美。”黄苗子笑着谈起往事,“沈从文经常去逛琉璃厂、隆福寺的古玩店。看见文物便经常买回来,无偿地捐给故宫博物院和历史博物馆。他太爱这些东西了。”

    ■把文学的积淀融到文物研究创作中

    沈从文花了几年时间整理的古代服饰的文字和插图资料,由于历史原因,被烧掉了。尔后,他又根据记忆,重新整理材料,写出了皇皇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黄苗子评价说,这是有史以来资料最完整、插图最丰富、考据最确实的一部中国服装历史,而且也是最有价值的一部。“沈从文工作的认真、严谨没人能比。他写散文、小说、服装史,通常都是改七八次才交稿。服饰研究的书成之后,他告诉我,可惜很多材料都没有了,否则还要更好。”

    黄苗子说,深厚的文学积淀和激情在沈从文文物研究的创作中给了他丰厚的营养。虽然在表面上两种文章风格截然不同,文物考古要探究它的来源、出处、历史;文学创作是对生活的观察和思考,但追求美的本质没有改变。

    《北京青年报》200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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