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收藏的沈从文手稿

    


1982年沈从文在家中

    今年12月28日是沈从文先生诞辰100周年。沈从文是“五四”以来文坛上最有才气的作家之一,他笔下的湘西民风乡俗和鲜明的乡土生活引起过无数读者和研究者对那里历史文化的青睐和思考。中篇小说《边城》,把他的小说创作发挥到了极致,同时也为中国的文学画廊留下了一部不朽的名作。

    文学馆收藏的作家手稿不少,且不乏大家名家的,唯沈从文先生的手稿不多。据我所知文学方面的只有一部《跑龙套》,是一篇3400字的散文,毛笔竖写,字迹工整娟秀,在1957年《人民文学》7月号上发表过。另外便是十几封写给作家的信了,其中写给巴金9封,给巴金夫人萧珊1封,给丁玲两封,给沙汀1封,给师陀1封,给林湄1封。这些信都是收信作家本人或亲属捐给文学馆的,写信的时间基本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和打倒“四人帮”前后两个时期,这也正是沈从文人生历程中“改行”和“归队”的重要年代,从这些信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作家当年离开文坛的因由和30年后重返文坛的心境,是研究沈从文现象的重要资料。

    馆内收藏的沈从文手稿中,尤其令人感兴趣的是王习三先生今年春天捐赠的沈从文手稿。

    王习三是我国专事鼻烟壶内画的著名工艺美术大师,1979年8月在北京参加“中国工艺美术创作及设计人员代表大会”时,他曾和沈从文先生分在一个小组。王习三说:这次大会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工艺美术界召开的最隆重、高规格的盛会。小组讨论时,沈老发言提到了故宫的精美工艺品和早年藏品失窃的事(包括鼻烟壶),王习三刚好坐在沈从文旁边,想了解更多宫内有关鼻烟壶的情况,等沈老讲完就拿出随带的便笺向他请教。沈从文用流畅潇洒的文笔做了详尽的解答。这份文字王习三一直珍藏了20多年,文学馆新馆建成后他曾随部分政协委员前往参观,感触很深,觉得由文学馆来保存这份珍贵文稿更为妥善,也更有意义。于是,今年3月在北京开会时王先生亲手把它交给了文学馆馆长舒乙。

    沈从文这篇文字写在“河北省衡水地区特种工艺厂便笺”上,一共6面,内容很是精彩,这里不妨摘录一段:

    ……我注意的只是鼻烟壶……因为涉及玻璃发展史的问题,以平板玻璃而言,到乾隆时还不曾普及,主要似乎是加工过程必须吹大再加热碾平,再镀水银,但较大的金鱼缸,则已能生产,不仅红楼梦上提到,我还有机会见过。当时不过4元钱即可得到。式如下(此处沈从文画了一个金鱼缸图样———笔者注)约一尺径磨料,因为不是一般平玻璃,是加工磨成小冰片而成。至于玻璃珠子则三千年西周已出现。我国已大量生产。东晋才发现吹成瓶类,隋才正式生产瓶子类(李静训墓出土),但唐代正式设官(古人甄官署下设冶局)专烧五色玻璃珠装饰佛像。到宋还是大量出口品之一。但已有玻璃灯,照东京梦华录,梦梁录等均提及。技术上似仍不普及,所以明代宫中才大量制造“明角玻璃灯”。不太透明,但较结实。宋元重点都用在作假玉假宝石,清代则普及大量用到官服顶戴上。鼻烟壶较早可能造办处烧造,作为赏赐用,记载相当多。但逐渐转为皇亲贵戚手头欣赏品,争奇斗胜,如汉人对于带钩的说法,“宾客满室视钩各异”,因此各个料壶的品种千寻百觅,选办处以外苏杨广都有新产品出现。但在加料上彼此保密,在品种上多进展,在技术上则因保密而失传。

    只上面一段文字已可以看出沈从文作为一个文学大家、文物研究专家多方面的广博知识和深厚功底,信手拈来融会贯通,绝非一般的文学家或文物专家所能比拟的。作家汪曾祺曾在一篇名为《沈从文转业之谜》的文章中说,沈先生之所以能在文物研究领域取得巨大成绩,是因为他“能把抒情气质和科学条理完美地结合起来”。

    沈从文对文物产生兴趣要早于对文学的兴趣,18岁在一个统领官身边作书记时就接触了大量的古瓷字画碑帖铜器等,这颗“棋子”对他后半生转治文物起到了不可忽略的作用。当历史促使他不得不重新选择人生之路时,他选择了文物研究。离开文坛后,沈从文一直在故宫博物院和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中国文物研究方面取得了斐然成果。

    进入文物界后,沈从文也曾几次有机会重返文坛。1953年沈从文作为美术组代表参加第二次文代会,毛泽东在询问了他的工作身体后说:你还可以写点小说嘛。沈从文只是以微笑作答。1958年担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在一次宴请文艺界人士时,曾想请沈从文出山担任北京市文联主席,被他拒绝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重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沈从文曾想以张兆和堂兄张鼎和的事迹为创作原型,用长篇小说的形式表现一个共产党员在二三十年代的人生传奇,并且已经开始深入生活,构思故事,终因难以割舍正在进行的文物研究和无法面对客观环境、心理障碍而放弃了。远离文坛种种,潜心文物世界,沈从文的内心虽然充满矛盾,但这一选择让他既痛苦又轻松。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沈从文想用后半生的才智和心血证明自己,“不是个吃白饭的公民”。

    作家汪曾祺说:“沈先生对文物的兴趣,自始至终,一直是从这一点出发的,是出于对民族,对于民族的历史和文化的深爱。他的文学创作、文物研究,都浸透了爱国主义的感情。”

    不管做什么,都怀着一颗炽热的心,这大概就是沈从文取得成就的最大要素了吧。

    接触过沈从文的人都感觉到他的古道热肠,他愿意用自己的辛勤劳动为年轻人铺路架桥,“为各方面打打杂”。王习三先生捐赠给文学馆的沈从文手稿,同样验证了这一点。在沈从文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文学馆正在紧锣密鼓地为他筹备创作生涯展览,展览将展示沈先生一生的文学成就,当然也不会忽视他在文物研究领域取得的重大成果。但愿通过这次展览,能让更多的人了解认识这位在文学和文物两个领域卓尔不群的大师,也能为文学馆这个作家之家,征集到更多的沈从文文物文献资料。 (刘屏)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2年12月30日


百年再话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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