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世界的现代化进程首先发端于西欧,然后再传播到欧洲其他地区和北美。从20世纪开始,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国家也都先后开始了现代化进程,因此,最初的现代化理论研究一般把现代化定义为“西欧和北美产生的制度和价值观点从17世纪以后向欧洲其他地区的传播过程,18世纪向世界其他地区的传播过程”。20世纪50年代,广大亚、非、拉等第三世界国家先后实现民族解放和独立,为了尽快实现国强民富,纷纷步入工业化的发展道路,与此同时,西方发达国家也迎来了经济长期持续、高速和稳定增长的“黄金”阶段,于是在全球范围掀起了以工业化为主导的现代化高潮。这种新的国际形势,对美国的经济、政治和外交提出了严峻地挑战,美国政府为了重新调整它的对外政策,需要对新兴国家的发展背景和前景进行研究,为其制定对外政策提供理论和实践的依据,在这种形势之下,早期的现代化理论在美国率先应运而生。20世纪50年代,美国一批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相继开展了现代化研究。不可避免地,在这种背景之下,产生的早期的现代化理论自然带上了浓重的社会意识形态的烙印。
1951年6月,在美国社会科学研究会经济增长委员会主办的学术刊物《文化变迁》杂志编辑部举办的学术讨论会上,与会学者讨论了贫困、经济发展不平衡等问题,并且首先使用“现代化”一词来描述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变特征。1958年,丹尼尔·勒纳出版《传统社会的消逝:中东现代化》一书,认为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就是现代化。1959年,美国社会科学研究会比较政治委员会召开了政治现代化讨论会,随后出版了《发展中地区的政治学》(阿尔蒙德和科尔曼,1960)。在20世纪50~60年代,现代化理论逐渐发展成主导世界发展理论的主流学派,其核心理念也得到当时西方社会和非西方社会的普遍认同。无论从现代化研究的理论层面或方法论的层面来看,20世纪50~60年代的现代化理论可称为早期的现代化理论,它与目前国际上研究的现代化理论存在较大的差异。这种早期的现代化理论侧重点在于从不同的学科领域探讨社会的“传统性”与社会的“现代性”的两大特征之间的差异,并且主要从以下五个方面对现代社会的“现代性”行进深入地阐述与剖析[1]:
· 从经济方面看,认为现代社会是工业和服务业占绝对优势的社会或所使用的全部能源中非再生资源占绝对优势的社会,而传统社会则是第一产业占绝对优势的社会或所使用的全部能源中生命能源占绝对优势的社会。
· 从政治方面看,认为现代社会普遍具有一个高度差异和功能专门化的一体化的政府组织体制,它采用理性化和世俗化的程序制定政治决策,人民怀有广泛的兴趣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各种条例的制定主要是以法律为基础,而传统社会则多数不具备这些特点。
· 从社会结构来看,认为现代社会是高度分化的社会,各组织之间的专门化程度和相互依赖程度很高;社会流动率也很高;人口大规模集中于城市;角色和地位的分配主要依据个人的能力和业绩;调节人际关系的规范是标准的、普遍主义的;科层制度普遍发展,家庭功能缩小、地位下降等。传统社会则相反。
· 从文化层面看,认为现代社会的文化强调理性主义、个性自由、不断进取、效率至上、能力至上等观念。传统社会的文化则强调超经验的、反个性的、知足常乐的、天赋至上的、情感至上的价值观念。
· 从人的个性与行为特征上看,认为现代社会的成员有强烈的成就动机,在处理事务时有高度的理性和自由性,对新事物有高度的开放性,对公共事务有强烈的参与感,对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有较高程度的信任感等。传统社会的成员则缺乏这些基本素质。

上述五个方面充分反映了“传统性”与“现代性”的区别,实质上“现代化”的过程就是一个具有上述“传统”特征的社会,逐渐消除这些特征,同时获得上述种种“现代”特征的过程。20世纪70年代,美国哈佛大学的政治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曾对现代化的基本特征进行如下集合式的表述:
(1)现代化是革命化的过程。这是直接依据现代社会和传统社会两者的比较而推论出来的。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必然涉及人类生活方式根本的和整体的变革。按照现代化研究的先锋者——西里尔·布莱克的说法,从传统性向现代性的转变,只能与人类起源的变化和从原始社会向文明社会的变化相比拟。赖因哈德·本迪克斯也同样指出,18世纪发生的变化,“其规模之大, 只有一万年以前游牧民族向定居农民的转化才可与之比拟”。
(2) 现代化是复杂性的过程。不能将现代化过程简单地归纳为某一种因素或某一个范围。它实际上包含了人类思想和行为一切领域的变化。至少包括工业化、城市化、社会流动、世俗化、民主化、知识化等方面。
(3)现代化是系统性的过程。一个因素的变化将联系并影响着其他因素的变化。按照丹尼尔·勒纳的表达,现代化是“具有其本身的某些特殊属性的过程,这些属性可以解释为什么按照其规则而生活的民众感到现代化性是一个连贯的整体”。现代化的各种因素之所以极为密切地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从历史意义上来说它们必须联系在一起”。
(4)现代化是全球化的过程。现代化源于欧洲的工业革命的兴起,但是在今天,现代化已成为人类的共同企盼与追求。过去一切社会都是传统社会,而现在的任何社会要么是现代社会,要么是正在成为现代社会过程中的社会。
(5)现代化是长期性的过程。现代化所涉及的整个变化需要时间才能解决,因此,虽然现代化是一个革命的过程,但是从这些变化所需时间来看,现代化又是进化的过程。西方社会现代化走了好几个世纪,虽然后发国家现代化过程呈现加速趋势,但现代化仍然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6)现代化是阶段性的过程。一切社会现代化的过程有可能划分出几个不同的水平或阶段。可以根据社会从传统性向现代性转变的道路上的转变过程对它们进行划分。在现代化过程中,各个社会之间在领先地位和具体方式方面会有差别,但是一切社会都要经过大致相同的若干阶段。
(7)现代化是同质化的过程。传统社会存在许多不同的类型,但是现代社会却基本相似。现代化在社会之间产生了集中的趋势。现代化意味着“在政治上组织起来的社会趋向于它们之间的相互依存以及各个社会趋向于最终结合”的运动。“现代的思想和制度所具有普遍性可能达到这样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上,各个社会是那么同质,以致有可能形成一个世界国家”。
(8)现代化是不可逆的过程。虽然现代化过程中某些方面可能出现暂时的挫折和偶然的倒退,但是在整体上现代化是个长期的趋势。某个社会经过十年后在城市化、文化和工业化方面达到某个水平,那么在以后十年内,它不会大大降低到这个水平。在各个社会之间,变化的速度将出现很大的差别,但是变化的方向不会不同。
(9)现代化是进步的过程。现代化的精神冲击很多,也很深刻,但从长远的观点来看,现代化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人心所向的。在转变时期,尤其是在转变初期,代价和痛苦是巨大的,但是,现代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秩序所取得的成就足以弥补。从长远观点来看,现代化增加了全人类在文化和物质方面的幸福。

中国学者也对传统现代化理论做过精彩的总结与概括,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中国现代化研究先锋、原北京大学现代化研究中心主任罗荣渠先生,他曾把传统现代化的基本特征概括为:民主化、法制化、工业化、都市化、均富化、福利化、社会阶层流动化、宗教世俗化、教育普及化、知识科学化、信息传播化、人口控制化等基本特征。他对传统现代化所持的基本观点是:“从历史的角度来透视,广义而言,现代化作为一个世界性的历史过程,是指人类社会从工业革命以来所经历的一场急剧变革,这一变革以工业化为推动力,导致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全球性大转变过程,它使工业主义渗透到经济、政治、文化、思想各个领域,引起深刻的变化。”同时,罗荣渠教授又强调“作为人类近期历史发展的特定过程,把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的实现作为现代化完成的一个主要标志也许是适合的”这样一个基本的观点。
进入20世纪70年代,西方发达国家经济社会出现空前的“滞胀”问题,与此同时,非西方社会在经历了初步快速工业化之后,也陷入了明显停滞的泥潭中,以沃勒斯坦等为代表的“世界体系理论”和以阿明等为代表的“依附理论”等理论的兴起,对传统的现代化理论提出了严峻地挑战,也使传统的现代化理论模式受到冲击。由于传统的现代化理论是参照西方社会发展历程而概括出来的,因此,它的普适性首先遭到质疑,它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应用于非西方社会的具体实践之中?非西方国家丰富多彩的现代化实践和长期艰辛的现代化历程探索证明:“传统的现代化理论描绘的美好图景,对非西方国家来说几乎是遥远的梦想。”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现代化理论模式与世界各国现代化的具体实践之间的这种矛盾已开始广泛被人们所认识。一些现代化理论研究的学者开始从不同的立场和角度出发,对早期现代化理论进行批评。这种批评首先是来自西方国家主流社会科学内部,主要有艾森斯塔特、亨廷顿、蒂普斯等人,他们认为早期的现代的概念、理论及其内容过于简单、抽象,对现代化的过程与道路理解得也过于简单。主要表现在:
(1)对“传统”和“现代”这两个概念及其关系理解过于简单。“传统”与“现代”是一种过于简单的抽象。事实上,无论是现代化的国家,还是未现代化的国家都是多种多样,丰富多彩的;其次,将“传统”和“现代”作为相互对立、排斥的两极也是错误的;再有,将“传统”等同于落后,“现代”等同于先进,也是不恰当的。
(2)对现代化的过程与道路理解得过于简单。它蕴涵了一种“单线进化”的社会发展模式,认为现代化过程是所有社会、所有民族都将经历的普遍的进化过程,而西方发达国家已经走过的现代化道路正是非西方国家将要走的道路,并由此将西方国家现代化过程所具有的一些特点,如渐进性、系统性、长期性、进步性等当作现代化过程的一般特征,完全忽视了非西方国家现代化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发展路径及其特点。
(3)理论表达的过于抽象。关于“传统”、“现代”及现代化过程的讨论都停留在最一般的抽象层次上,缺乏具体的、有时空限制的所指对象。这种脱离具体时空限制的理论模式,在运用于不同时空条件下的历史过程时,自然会遇到很大的困难。另一类批评则来自于“依附理论”的开创者弗兰克、阿明等和“世界体系论”的创立者沃勒斯坦等。他们认为这种以西方国家的发展经历为基础形成起来的理论模式不可能用来指导今天完全处于新形势下的非西方发展中国家的发展研究,进一步明确指出这种西方“中心论”的现代化理论不能指导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具体实践。认为传统现代化最大的问题是忽视了不同社会在发展时所处于完全不同的环境,而事实上外部环境对一个社会的发展具有重要影响。由于西方发达国家与非西方国家在开始各自的现代化过程时处于完全不同的外部环境之下,前者在世界体系中居于独立的、中心的地位,而后者处于依附的、外围的地位,这就使得它们的发展过程必然会有不同的模式、不同的特点和不同的结果,因此,依附论者把外部动力和条件上升到理解现代化的“关键钥匙”的地位、西方国家处于“中心”地位与非西方国家处于“边缘”地位、西方国家处于“主导”地位与非西方国家处于“依附”地位,是导致非西方国家永远达不到西方国家发展水平的根本原因。这些学者在批评早期现代化理论的同时,又在对早期的现代化理论进行补充、修正,形成一种更富有解释力的现代化理论,他们又被称为现代化理论的“修正派”。在这些学者中间,古斯菲尔德对“传统”与“现代”之间关系的重新考察、艾森斯塔特对现代化具体过程的比较研究、亨廷顿对政治现代化所做的重新分析等,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布莱克认为现代化就是传统的制度与价值观念在功能上对现代性要求的适应的过程,并且指出:“从长期来看,使本国的传统制度适应新的功能比或多或少原样照搬西方的制度更为有效。”德国学者茨阿波夫指出已有的现代化理论与全球社会发展的现实不相适应,无论是西方社会与非西方社会之间,还是这两类社会内部各国之间,都存在不同的发展路向,并且指出:“必须把社会发展的趋同性与多元性相结合起来,才能对现代化的不同层次、方向、途径进行更好的理解。”
20世纪80年代东亚等国家(包括中国在内)非西方国家的经济社会的蓬勃发展;“依附理论”和“世界体系理论”内在固有的缺陷充分暴露;以及早期的“现代化”理论家们在对传统理论的革新等,使“现代化理论”重新展示出新的活力,现代化理论在世界发展中产生的影响也与日俱增。这种传统与现代的有机结合,若干非西方国家可持续性的发展,特别是东亚发展模式取得的成功等均为现代化理论研究提供了新的动力源泉和新的研究领域,现代化理论研究取得重大的创新与发展,它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不再把传统与现代性看做是两个内部始终如一的均质的统一体,而是认为无论传统性还是现代性,其内部都包含着性质不同的要素;不再把传统和现代性当作是互不相容的对立的两极,而认为这两者可以相互共存、相互补充,许多传统因素对现代化具有推动作用,现代化是一个不断对传统加以改造使其在功能上不断适应现代性要求的过程。
(2)不再坚持“单线进化”的发展模式,不再认为西方国家已走过的现代化道路就是其他国家将要走的路,因而不再简单地套用从西方国家经历中概括出来的理论模式来描述和说明非西方国家的发展过程,而认为存在着多种多样的发展路径和模式,即“多元化”的路径和模式。更加注重对具体历史事实的比较分析,摆脱了抽象的、哲学式的理论范式的探索。
(3)不再忽视外部环境的作用,虽然其重点仍在内部因素方面,但它们十分重视外部因素的分析,强调把内部因素与外部环境统一起来,从两者相互作用中来考察现代化的历史过程。
(4)不再局限于功能论和进化论的范式之内,而是企图拓展自己的理论视野与分析的框架,不再把现代化过程描述成为一个分化、整合、适应能力升级的过程,而是试图把各种压制、不平等和冲突现象纳入分析的范围。所有这些区别,都使新的现代化理论不同于早期的现代化理论。上述的理论创新使得20世纪80年代的现代化理论不同于50~60年代的现代化理论,这不仅为现代化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基础,而且也为现代化研究“开启了一片全新的研究领域”。
几乎与现代化理论研究同步,西方学者对发达工业国家未来的发展也进行了研究,并提出许多种新的理论,由此构成了“后现代化”理论的基石。在现代化理论研究者看来,后现代化也是现代化研究的一个研究领域,它是关于发达国家的社会发展研究。例如,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布莱克教授在1976年出版的《比较现代化》一书中谈到,有大量文献讨论高度现代化的社会,往往把它们称为“后工业化社会”。例如,后资本主义社会(达伦多夫 1959)、后工业社会(贝尔 1973)、后现代主义(Lyotard 1984,Rose 1991,格里芬 1997)、 后现代化理论(Crook 1992,Inglehart 1997)、知识社会(莱恩 1966)、信息社会、网络社会和数字化社会等,其中,后工业社会和后现代主义是与经典现代化理论紧密相关的,后现代化理论则与经典现代化理论相对应。在20世纪50年代末,美国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首先提出了后工业社会的思想,并且在1973年正式出版了《后工业社会的来临》一书。他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分为前工业社会、工业社会和后工业社会三个阶段,在今后30~50年间,发达工业国家将进入后工业社会。后现代化理论是西方学者提出的一种社会发展理论。它认为社会经济的发展不是直线的,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西方发达国家社会发展方向发生了根本转变,已经从现代化阶段进入后现代化阶段。美国密歇根大学教授殷格哈特(Inglehart)(1997)把1970年以来先进工业国家发生的变化称为后现代化。他认为,后现代化的核心社会目标,不是加快经济增长,而是增加人类幸福,提高生活质量。
中国网 2003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