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以宁教授端坐在全国政协十届一次会议主席台上。
主席台的宏阔背景,为全国人民所熟见:十面鲜红的旗帜庄重地竖立在两侧,将一枚硕大的政协会徽簇拥在中央。那会徽的图案颇具内涵——蔚蓝色天幕下,红色的中国版图镶嵌在白色的地球上,红色缎带连接起瓦蓝色齿轮和金黄色麦穗,一颗红光闪闪的五角星和四面迎风飘扬的旗帜。
1949年9月,当这枚会徽高悬于中南海怀仁堂时,它寄寓、承载了新中国第一代领导人的治国理想和时代情怀。同时,它也召唤、集合了一批憧憬民族强盛的硕学鸿儒、志士仁人,共商国是。
而今,风云岁月几十载,会徽依旧,一代代志士仁人企盼祖国富强的殷殷之心依旧,但会徽下讨论的议题已然“翻陈出新”,新世纪的春风为我们传送来这样“时新”的语词:
积极的财政政策——稳健的货币政策——“三农”问题——社会信用体系——
“经济学是致用之学”。于是,政协会议上的经济学家们便格外忙碌,除建言献策外,他们还要应付“全副武装”形同战场拼搏的媒体记者的围追堵截,要在小组会议上或私下交谈中回答其他学科领域政协委员的咨询、请教。
与厉以宁教授同组的一位女委员说:“每次小组讨论前,厉老师都要对所涉及的经济学名词、理论进行一些解释、介绍。和他同组,大家能学到很多知识。”
于是,厉以宁教授便感分身乏术。常常地,他在组内的发言未了,会议室外的各路记者已经“排队”恭候。
于是,大约半年前就同他相约的这篇访谈,竟是在政协会议驻地、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阶梯教室、北大教职工宿舍——忽南忽北、忽东忽西的“三地”,断断续续地进行。
位于朝阳路上的华润饭店二楼会客厅。从小组会上“跑出来”的厉以宁教授刚一落座,就点燃一支香烟。不远处,两位电视台记者正在调整机位和光度。就在我们谈话的同时,一位新华社摄影记者从旁摁动了快门,镁光打眼的一瞬间,厉以宁委员已被她收入“匣中”。
■“老人大代表”“新政协委员”:初衷不改
记者:厉老师,首先要祝贺您成为新一届政协常委和大会主席团成员。据我所知,您在此前三次当选全国人大代表,连续三届的人大常委会委员,并先后出任八届人大法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九届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可以说,这十几年来,我们国家重大经济政策、法规的制定和审议,您都是参与者之一。那么这次“改换门庭”,成为政协新委员,有什么新的感觉、想法?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在经济学家的理性思维之外,您还是个内心非常丰富的人,有几百首“厉以宁诗词”为证。
厉以宁教授:从1988年起,我在全国人大常委会服务了15年,这期间参与了国家重大的经济法、经济政策的制定和审议,对我而言,“参政”主要是参与立法。
这次来到政协,是以民主党派成员即民盟中央名誉副主席的身份,来参政议政、建言献策,与在人大常委会的工作相比,岗位虽然不一样了,但参与国家重大问题讨论的态度、发挥的作用没有什么不同。我曾经说过,经济学家应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所以无论是在人大还是在政协,对国家、社会、民族的责任感不会改变。
如果一定要我谈感想,那么就是:经济学家既可以在人大发挥作用,又可以在政协发挥作用。
记者:厉老师,因为您是研究宏观经济学的,我们这次谈话就不妨涉及一些“宏观”问题。我注意到您的这样一篇文章《中国选择的改革方式是正确的》,我想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以自己的生活变化为这个观点佐证,同时这也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事实。在世界近代发展史上,好像只有“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有过这样的发展奇迹。我的阅读比较有限,譬如我读梁启超文章,“戊戌”事败他亡命日本,得以亲身感受岛国现实,日本人告知:“目下十年胜百年。”也许这就是鲁迅、陈独秀那一代人留学日本的根本原因吧?
从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至今,改革开放走过25年,即使当年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今天也长成了男子汉。我们的问题是,经济学家是否应对这25年的改革开放进行一番高质量的总结和反思?提出这个问题,是基于美国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的一句话:“谁能正确解释中国的改革和发展,谁就能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我们是经济学圈外人,但我们希望是中国的经济学家而非外国的中国经济专家,把中国的事情讲清楚,中国在既转型又发展的双重背景下的成功经验以及教训,这对世界经济学史无疑具有创新意义,对一些东欧国家、独联体国家可能也会有借鉴意义。当然,我们圈外人这种想法不免失之简单,有时看到一些社会现实,又觉得这个命题很沉重。经济学家把这件事解释清楚真的很艰难吗?很想知道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厉以宁: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我只想说明一点:一切要由实践来检验,历史是最好的评判者。隔若干年之后,回头再看看中国经济走过的道路,就能对当初的理论有更清晰的看法了。
■经济发展需要道德力量
记者:在您近期的经济学观点中,“道德力量在经济中的作用”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理论创见。在请您对这个问题进行阐释之前,我想先以一个外行人的身份,对您的主要经济学理论进行“梳理”,尽管这很像“关公面前耍大刀”。
“非均衡的中国经济”是您在计划经济时代即着手研究的课题,也是您最主要的学术观点,简言之:计划经济下的中国经济,处于既缺乏完善的市场,又缺乏真正的市场主体的非均衡状态。您分析了这种不均衡的深层原因:产权模糊、政企不分,并由此导致资源配置失调、产业结构扭曲、市场不完善、价格不灵活,您以此为研究中国经济的基本出发点,成为经济学家中立场与意志双重坚定的“改革派”。
厉以宁:准确一点说,是坚定的“制度改革派”。
记者:所以,在改革的路径上,您坚持:企业所有制改革应优先于价格改革,要建立以股份制为目标模式的适应市场经济的现代企业制度,让企业焕发出经济活力,由此,您成为国内外广为人知的“厉股份”。
20世纪90年代初期,面对产业结构调整和农村大量人口过剩,您提出“就业优先”的论点,认为“失业的危险大于通货膨胀的危险”,强调“以产权改革为中心、发展民营经济,缓解就业压力”,您用“自行车理论”作解释:骑得快才稳,发展才能增加就业。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就在社会广为热衷甚至执迷于经济利益、经济效益时,您却提出经济运行中,在市场调节、政府调节之外的第三种调节——道德调节,认为它是可以超越市场和政府的一种调节,进而引申出:道德——诚信——建立社会信用体系等一系列话题。
厉以宁:补充一点,我近一时期重点研究的课题是:经济运行背后的问题,也就是经济中的深层问题。
记者:哦,那我们期待您新的理论贡献。
厉老师,在今天看来,您的这些被我简化了的经济学观点,是几乎人人都能明白的一般道理,这也是我执意在您老人家面前“耍大刀”的原因。我想,这恰恰说明了这些理论观点的社会渗透力也就是生命力,说明由知识分子、学者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探索的一些学术理论如今已经成为社会公理。但还原到当时具体情况下,每一个观点的提出,不仅浸透心血、智慧,更要伴随巨大的理论勇气,所以时至今日,社会用尊重回报您,自然,这种尊重的价值是无法量化的。
很想同您讨论经济运行中的“道德调节”连同“诚信”问题。我想知道的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您提出这个观点时,是基于对乱花迷眼、金钱至上的一些社会现象的反思呢,还是依据学术研究的结果?换句话说,您是从“事理”出发,还是从“学理”出发?
厉以宁:是从学理出发。我在很多年前就研究罗马帝国灭亡后的西欧经济史,那时就注意到,在中世纪的欧洲,在市场经济未建立之前,行会行规在经济运行中的作用,譬如同行业人之间的借贷、偿还以及利息;譬如同行业之间如何限制不正当竞争等等。这些行规有的是书面约定,有的是口头约定,但行会中人都能自觉遵守,西欧中世纪经济就是在这种诚信——信用的道德规范中发展起来的,并为契约经济奠定了基石。由此我思考:在市场调节之外,在政府调节不到的地方,是习惯和道德的力量在起调节作用,我认为这是第三种调节。市场和政府调节总有遗漏之处或失灵的情形,空白处就由道德和习惯调节来填补。道德力量在经济中的作用,可以超越市场、超越政府。
经济学要探讨效率问题,事实上,物质技术因素只能产生常规效率,而道德力量则能发挥人的潜力从而产生非常规效率,从这个意义上说,道德力量是效率的真正源泉。
对道德调节与市场调节、政府调节之间的关系,自律与法律的关系等等问题,我在专著中有详细论述,有兴趣者可以去看。
记者:您谈到信用在欧洲经济传统中的作用,无独有偶,我还听您的同事、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张维迎教授谈起过,他对山西平遥古城一张银票的感慨。几百年前,晋商就可以凭一纸银票雇马帮,带车队,走京城,做天下生意。说明“诚信”在中国虽不甚发达的商品经济中的地位。
厉以宁:维迎谈的这个事例有说服力。
记者:很高兴您能在经济学研究中给“道德力量”以如此高度的肯定,我想,凡对中国文化传统、道德传统有忧虑感的人都会是这样的心情。您的研究给我们这样一种信心:即以“仁义理智信”为核心理念的中国传统道德,是可以与市场经济、与发端于西方的经济学说“对接”的,我们丰厚的历史道德资源不会因市场经济的体制变迁而断流。
■社会信任问题尖锐地摆在我们面前
记者:尽管您研究“道德力量在经济中的作用”是出于知识和学术背景,但对应体制转型期种种道德失范、诚信缺位的社会经济现象,也就凸显了这个观点在现实层面的意义。我注意到您在阐释这个问题时的一个观点:“转型发展中社会信任问题的特殊性”,想向您请教的问题是,为什么社会信任问题在转型发展时期这样突出?
厉以宁:我对社会信任问题的研究,首先也是着眼于“史”。一切经济活动都是在社会组织中进行的。人类社会刚出现时,过着部落的生活,采集、狩猎成果共同分配,这在一个部落内部是按惯例进行,大家遵守惯例,就是一种信任。部落与部落之间,尽管不时发生争夺采集和狩猎地段的争斗,但大多数时间是按照约定或默契而划分地段的,互不越界,互不干扰,这同样是一种信任。可见,从最早的社会组织出现时算起,社会信任就是同经济发展相互依存的。没有社会信任,经济不可能继续发展;而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又为社会信任丰富了内容,增加了形式,并使之具有较为充实的物质基础。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社会组织越来越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多样化,由此也就产生各种各样的社会信任。简要地说,信任是社会经济生活的基础。
近年来,在国有企业和集体所有制改革方面迈出了较大的步子,有一些企业的改制比较成功,也有一些企业的改制效果不佳。因为有些企业还没有真正达到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现代企业制度尚未建立,一些名义上已经改制、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改制的企业,既保留了计划经济体制下企业不自负盈亏的顽疾,又有了较多的自主选择的权利,于是便趁市场扩大之机,尽量为自己捞取好处。他们敢于借钱,却又常常欠账不还;敢于签订合同却又不履行合同规定的义务,敢于在市场角逐却又不遵守游戏规则,有地方保护主义为他们撑腰使他们有恃无恐。社会信任问题就这样比以前格外突出了。
应当承认,我国的经济增长相当迅速,而法制建设相形之下却是滞后的,市场体系的发育还不充分,人们的市场意识和法制观念都处于刚刚形成的阶段,这就产生了转型发展时期市场的缺陷。例如,合同不被严格遵守,甚至已签订的合同很快变成一张废纸;假冒商品充斥、盗版严重;中介机构不诚不信,假账目、假报表屡禁不止;再加上偷税、漏税、逃税、骗税、诈骗、走私、公开或暗中侵吞国有资产等等行为不断发生,使得一些人产生了错误的看法:“谁老实,谁吃亏;谁不守规则,谁得利”。而这种错误的看法不仅阻碍了市场正常发育成长,同时还败坏了社会风气。社会信任问题也就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尖锐地摆在人们面前。
可容纳500人的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101阶梯大教室,灯光与人影相交映,晚七时开始的课程,六点半不到,座位已经告满。
这是全国政协十届一次会议开幕的第三天,身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的厉以宁教授,按学校课程表安排,为MBA上课。
当他从旁门轻轻地走到讲台前时,学生们立即把噼噼啪啪的掌声送给他。
这位从大会主席台走来的政协委员,这位被媒体记者追逐的经济学家,此时一副非常安静的神态,他捏住粉笔,转向黑板,时写、时讲,时而拍打一下衣袖上的粉尘。
他的经济学观点,他对时下经济发展的一些思考,犹如这教室的形状,将听课者带上一级级台阶——
■“三农”问题:我国农村面临土地制度创新
所谓“三农”是指农业、农民、农村。
现在我国农业遇到的突出问题是农产品竞争力不够,几项主要农产品的价格高于国际市场,而且品质有缺陷。所以,我国农民面临的形势比较严峻。
那么对策何在?这些问题不是农民个人能够解决的,必须增加政府投入。政府投入应主要集中在四方面:改良品种、农田水利建设、农业技术推广、农民技术培训。
我国农业也有优势产业,主要有六大优势产业:一是蔬菜,蔬菜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西方国家劳动力成本高不宜于此;二是水果,南方水果资源丰富,北方苹果也有优势;三是花卉,国内外市场需求量很大;四为中药材;五是茶叶,都是中国的传统优势;六是日益发展的养殖业。发挥以上产业优势的同时,要发展现代物流产业,通过物品配送、连锁经营、电子商务等供应链,农民收入可以增加。
我国农村面临土地制度创新。当前,土地制度创新主要表现在:实现土地使用权的合理流转,这和“十五”规划提出的建立“公司+农户”模式有一定关系。“公司+农户”主要有三种形式:订单农业,成片租赁,土地入股。从全国情况看,订单农业覆盖面较大,但受两个困难影响,一是农户分散、产品规格不相同,致使公司收购成本高,二是订约的某一方有时不守合同。成片租赁是由大企业介入,从农民手里租田,引进优质品种,实施规模经营。青海省有个贵德县,地势高,农民种地收入不多,公司租赁后,利用高原光照足,种蔬菜,空运到国外,打出广告:“来自中国青藏高原的绿色食品”,销路大增。这种方式,农民也可能吃点亏,因为公司收入增加了,农民的租金没增加。如果以土地入股,实施“股田制”,按股分红,公司赚得多,农民分红就多,这比土地租赁好。
关于农村贫困人口,全国大约有3000万,大都住在山上,靠政府一次次救济,解决不了问题,唯一的办法是搬家,“异地开发”。譬如北京怀柔县喇叭沟门乡,政府帮农民迁到山下,帮他们盖大房子,开家庭旅馆,农民富裕了,森林也保护了。过去说“愚公移山”,现在说往山下移民,用“异地开发”的办法消灭山区贫困。
■民富为本:小康之家越多越好
我们革命和建设的目的是什么?让老百姓富裕,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我们党是革命党时,无产者越多越好,那样易于取得政权;成为执政党时,小康之家越多越好。小康之家多了,社会稳定,经济繁荣,经济发展进入良性循环。
理想的社会分配形式是鸡蛋形的,两头小,中间大,这符合统计学的正态分布规律。
金字塔形的社会收入结构,不理想,富人最少,穷人最多,这种结构下社会不稳定。倒金字塔形的社会收入结构,不现实。
小康的概念是发展的,就如经济学从不对奢侈品下定义一样,过去的奢侈品是今天的日常用品,目前有两居或三居室、冰箱、彩电、稳定的职业和收入,就是小康之家;即使你有小汽车或第二套住宅,仍是小康之家。小康的包容量很大,不要动不动就把那些拥有汽车、第二套住宅的人说成“资产者”。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这些都属于小康之家。让更多的人先富起来,先富帮后富,使社会的小康水平不断上升,实现共同富裕。
财大气粗是少数人的行为,财多气顺的人是大多数。收入多,生活好,需求层次就提高了。捐钱办学,接济穷人,收养孤儿,建医院,做好事。他有钱,还要赚钱,再捐钱,为什么?表明事业有成就。随着道德水平的提高,人民富裕了,思想境界就会提高,这在某些地区已经明显表现出来。
让家家都成为小康之家,都过上富裕的生活,这难道不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表现吗?!
比起中关园70平方米的“旧宅”,厉以宁教授的新居面积扩大了几乎一倍,在北大,人们称他所在的这栋宽敞的新楼为“院士楼”。显然,这栋五层“矮楼”,却是北大新楼群中“规格”最高的。
封闭起来的大阳台被装修、改造成花房,绿叶红花直扑人面。有友人打趣:“就这间花房,都比你原来的书房兼卧室宽敞”,厉先生只笑不语。
厉教授夫人何玉春,退休前是北京大学高级工程师,如今是厉教授的“高级文秘”:收发文件、接听电话、安排采访……闲暇时,她喜欢倚在沙发里翻看相册,看她远在国外的漂亮外孙和才送去幼儿园的宝贝孙女。
这样的环境气氛,只适宜谈轻松些的话题。
■最新版本的“龟兔双赢理论”
记者:厉老师,对你们这几位著名经济学家,公众总希望了解得多一些,希望知道在经济学之外,你们还忙些什么?
厉以宁:平日里事情很多,国内外学术交流,学院里给本科生、研究生上课,外出调查,当然,也写些诗词。
记者:既然身为光华管理学院的院长,为什么还要承担给本科生、研究生上“大课”的教学任务?
厉以宁:我是教员,讲课是我的本分。从学生角度考虑,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只要我的时间、精力、健康允许,我是不会离开讲台的。作为院长,我有“四字铭”:以身作则。
记者:那么外出调查,侧重企业还是农业?
厉以宁:都去。去年暑假,去了黑龙江的自然保护区、宁夏的工厂,又到了新疆。今年春节在贵州,汽车走了几个小时土路,去了平坝县天龙屯堡。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寨子是屯堡式,男人穿长衫,女人穿对襟衣服,讲贵州话时带南京口音。
记者:哦,您是南京生人,对南京方音一定很“耳灵”。
厉以宁:是。原来这些人的祖先是明代从南京军屯戍边,带了家属过去,几百年了,居然还保留了一些遗风习俗,譬如家家户户贴对联,连猪圈的门都贴着对联。当地很穷,但欢迎我们去,希望给出些主意,发展旅游。这件事,我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了,大家很感兴趣。深入实际可以得来很多生动的事例,对研究、对讲课,都是一种积累。
记者:说起讲课的生动,您有几个广为人知的理论,譬如“鳗鱼理论”、“搅拌机理论”、“自行车理论”,有文章称之为“厉以宁的精彩‘典故’”。我想知道,您最新版本的“典故”是什么?
厉以宁:有一个,可以叫“龟兔双赢理论”,不过不是我想出来的。去年我在北大MBA讲坛上讲了“商场不是战场,不是谁吃掉谁的关系,而是寻求合作的‘双赢’关系”。深圳的MBA学员们听了以后,讨论中用这样一个故事来表达:
龟兔赛跑,第一次兔子在路上睡着了,乌龟得了第一名。
第二次赛跑,兔子没有睡觉,一下跑到终点,兔子赢了。
第三次赛跑,乌龟说要按照它指定的路线跑,兔子同意了。这条路中间有一条河,兔子停下了,乌龟游过去了。
第四次,龟兔合作,兔子把乌龟驮在背上跑到河边,然后乌龟又把兔子驮在背上游过河去。
这就是“双赢”,竞争对手也可以是合作伙伴。
记者:很有意思,我想很多商圈中人都会对这个“龟兔双赢理论”感兴趣。非商圈人士,也可能会在思维方式上受到启发,“商场不是战场”改变了我们以往的思维定式,谢谢您。
厉老师,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您最近写诗填词了吗?
厉以宁:刚才说过,今年春节我是在贵州过的,在那里,即兴填了一首词。
记者:能先睹为快吗?
厉以宁:拿去吧,没发表过。
记者:那我代读者谢谢您。
临江仙
贵州平坝天龙屯堡
小寨傍山溪水绕,
陋街石板灰墙。
村民犹着凤阳装,
笑谈洪武事,
淮上是家乡。
似改乡音难尽改,
前朝遗迹茫茫。
军屯旧制早衰亡,
文风今尚在,
户户读书郎。2003年2月
《北京青年报》2003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