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绘画40余年,作品无数,最让我珍惜的作品,当数为当代文艺家画的那一批油画写生肖像了。那是1982年,花城出版社要出版当代文艺家肖像画集,约稿要我与杨之光为当代活着的文艺名家作肖像写生。为此,我去了上海,约好写生对象——文学家巴金、郭绍虞、吴强,音乐家贺绿汀、周小燕,画家颜文樑、戏剧家俞振飞、袁雪芬,电影导演谢晋、汤晓舟,电影演员秦怡、张瑞芳等。
当时文艺家经历了“文革”浩劫,惊魂未定,伤痕累累,能同意抽时间给画家当模特写生非常难得。尤其是巴金先生经受“文革”的磨难,已停笔了许多年,正分秒必争地抢时间写作。他只同意给我两个小时,这对于油画肖像写生来说实在是太短了。我提着画箱走进巴金先生上海的寓所,从敲门那一刻起,就进入两小时的倒计时。
那天,是巴金先生亲自替我开的门。他满头白发,“文革”的磨难及夫人遭摧残离去的悲痛痕迹仿佛都刻在了脸上。但他的坚毅不屈,他的智慧,使他的形象显出特别的深沉感。面对这样一位文坛巨匠,我心想: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画好他的肖像。
当我让巴金坐在适合的位置,摆好动态调好光线,已经过去半小时了,我紧张地打开画箱,正准备动笔又将调色油打翻了,急得我满头冒汗。这时,巴金先生却来安慰我,让我不必太紧张,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巴金先生一边作模特,一边给我讲些“文革”的经历,他讲得很平和,听了却让人心痛。我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想在写生肖像中显示巴金先生所经受的苦难和不屈。于是我用最粗犷、斑剥的画笔,着重刻画他的饱经风霜、他的深沉。画面上巴金先生低头垂眼看书,没有一般肖像画中所着力刻画的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作品完成后拿给巴金先生看时,他流露出很满意的表情,并对着这张油画像说:“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个样子。”说着拿起了我的油画笔,沾上油彩在油画上题写“巴金1982年2月17日 鸥洋同志绘于上海”,还高兴地与我合影留念。
后来他出版的一本书,刊用了这幅肖像画。我想,这大约是巴金先生对我的肯定和鼓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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