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生:我有个最最朴实的兄长巴金

少年巴金不合群但和佣人混得极熟

记者:巴金老人今年百岁,他的童年怎样,一定有许多人想知道,能告诉我们小时候的巴金是怎样的吗?

李济生:我习惯叫他(巴金)四哥,因为按照族里的大排行,他排老四。四哥小的时候,非常内向,那时候我们家是一个非常大的大家庭,同辈和长辈都极多,可是四哥见了人就躲,喜欢一个人呆着。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年过年吃年夜饭,这是一年中族里所有人都要聚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四哥偏不,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躲到了当时还被称为“下人”的房间里,谁都没想到他会躲在轿夫房里,长辈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只好作罢。

记者:那么同辈的兄弟姐妹呢,通常巴金喜欢什么游戏?

李济生:不仅四哥对长辈内向,对同辈也是一样。那时同龄的兄弟姐妹多,玩的时候,就唱歌跳舞。在我的记忆中,四哥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不和大家一起玩。听族里的长辈说,四哥原本不是这样,可有一次放鞭炮,有种叫“地钻子”,一点火会在地上飞快地转,竟然钻到了四哥的裤子里,结果衣服都烧起来,搞得四哥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四哥就变得不合群起来,该是那件事留下的阴影所致吧。

记者:少年巴金一个人都在干什么呢?

李济生:说也奇怪,四哥虽然不和家人合群,但却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他除了闷头看书之外,还和当时家里的佣人们混得极熟,马夫啊轿夫啊,没事就都往他们那儿钻。这对四哥的思想有着很大的影响,因为四哥喜欢听故事,佣人们就给他讲穷人的故事,让他知道这个世界真正是什么样子的,也使他第一次有了“革命”这个念头。此外,佣人的一些话也对四哥的做人准则产生影响,比如轿夫老周就对四哥说“火要空心,人要忠心”,被四哥牢牢记在心里。和这些穷苦人接触多了,四哥就有了这么一个想法:“这个社会,不能只是少数人吃得好穿得好生活得好,应该所有人好,才行。”

父亲巴金不讲大道理

记者:巴金的子女都是十分出色的人才,巴金是如何教育他们的?

李济生:四哥在家里,不管是对待兄弟,还是对待子女,都是一样的民主。许多人对孩子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四哥很喜欢孩子,从前一到过春节的时候,他就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礼物给孩子,他对孩子从没什么大规矩,就是对儿子小棠和女儿小林也是如此。读书怎么样,今后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四哥从来就不加以限制。新中国成立以后,四哥变得很忙,常常出国,也没有多少时候管孩子,对子女采用的是顺其自然的教育方式,让他们自己锻练和学习。

四哥是从来不讲大道理的,对兄弟不讲,对子女也不讲,就是文艺理论都从来不讲。他的儿子李小棠小时候和四哥一样,不太讲话,很内向,而他自己写小说,四哥根本就不知道,等到小说发表在《上海文学》以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而且小说的风格和四哥的小说相去甚远,由此可见四哥家庭教育环境的宽松程度。不过,虽然四哥从来不对孩子讲怎么写文章,但他有时却会听听孩子的意见,比如说《随想录》,在写的时候,女儿李小林常常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提得对,四哥就会改。

记者:对于一般人,看巴金都是仰视,可是这座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丰碑,同时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想知道,光环背后的巴金,在家人眼中是怎样的?

李济生:普通人看这样一个大作家,仰视也很正常。可是,四哥自己,可从来都不曾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甚至,他从未把自己当成一个文学家。他只是在说想说的话,抒发自己的感情和对旧社会的不满。他发表讲话,都是事先写好讲稿,然后照着稿子读,从来都不高谈阔论,他不想,也不会。这是一个非常伟大,同时又极其普通的人。

朋友巴金内向但乐善好施

记者:听说巴金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常说话?

李济生:四哥的内向出了名,他连拍照都不喜欢,所以年轻的时候照片很少,碰到拍照都会想方设法地躲过去,建国之后社会活动多了,没办法,拍照才渐渐多起来。而对朋友,如果是比较陌生的朋友,那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讲,挺生份的。但熟了之后,朋友之间没得说,关系好得不得了。

记者:是否有许多人接受过巴金老人的接济?

李济生:是的。四哥第一篇小说《灭亡》是在《小说月报》上发表,随后又在开明书店出版,当时的稿费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可是这平生第一笔稿费收入,四哥一分钱都没留下,全都送给朋友了,他说如果没有这些朋友,他就没法写出这部小说来。而朋友要是有困难,四哥知道了,一定会帮忙,从没有过例外。

当初,四哥创立文化生活出版社,那么多年里,四哥从还没有在这个出版社里领过钱,不但如此,社里困难的时候,四哥还会贴钱出来,给社里的员工们发工资。由此可以看出,四哥是如何对待朋友、下属的。

记者:巴金出名之后,生活较之前有什么变化吗?

李济生:完全没有,他成名和不成名,都是一样的。当时他的第一部小说《灭亡》出来后,流传很广,家里许多人都看了。因为这部小说是以自己家族为大背景写的,四哥本来就是“叛家”,要革命不要家,这一下以《灭亡》出名,小说中的一些人物和家里的人对得上号,许多人还很不高兴呢,所以那时家里恐怕还不觉得他这样出名,对家里有什么值得荣耀的。不过1943年话剧《家》在成都首演时,家里的许多人却都托我买票,看了这部戏都说啊,因为真的太精彩了。

兄长巴金没架子兄弟间决不算账记者:能说说兄弟间相处,让你记忆尤深的事吗?

李济生:我们家是传统的封建大家庭,规矩多得很。大哥、二哥和三哥很早就去世了,剩下的三兄弟,四哥最大,按从前的说法,“长兄如父”,是有着绝对的权威的。可是四哥却极少摆兄长的架子,他一贯信奉民主,兄弟之间当然也讲民主,什么事情都是大家商量着办,也不会责怪什么。可是兄弟们还是十分尊敬他。

唯一的一次看到四哥拿出兄长的样子,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在上海的时候,四哥把我和十四哥李尧椽叫到他在武康路的房子里,为的是当时身份是出版社社长的十四哥给作家稿费的事。四哥认为十四哥给的稿费太少,不应该这个样子,他让我也在旁边听着,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并且记住。

记者:中国有句俗话“亲兄弟明算账”,巴金是如何做的?

李济生:在三哥还在的时候,四哥已经是一个出名的作家了,有一些稿费,而三哥的境况却不好,身体又差。四哥从自己的稿费中拿了一笔钱给三哥,却又把我叫去,也塞给我一笔。我说我又不生病,不要这钱,他说不行,要给就大家都给,不搞区别对待。

四哥这个人啊,书生气重得很,稿费拿了许多,从来不讲究金钱,一点都无所谓。可是作为兄弟,我却从来不敢问他借钱,为什么,因为一借他就不让还。有一次我一个四川的亲戚来了,没路费回去,我也没有,不得已向四哥借了200元,后来怎么都不让我还啊。

《青年报》2003年11月


版权所有 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 电子邮件: webmaster @ china.org.cn 电话: 86-10-68326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