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老伯在1988年9月写的纪念父亲的文章《怀念从文》中,充满感情地回忆了他和父亲四十多年交往的历程,作为家人,我反而是从巴老伯的文章和他对父亲的友情中,重新认识和理解了父亲,也认识了他们那一辈作家朋友间深厚感人的关系。下面这张照片,乍一看去,没有什么。几个作家老朋友很随意而愉快地在一起,从右向左:李健吾伯伯、张靳以伯伯、母亲张兆和、巴老伯和父亲。地点是沙滩中老胡同北大宿舍。但是如果仔细考察拍照的时间:1949年7月,也许就能更深地从照片中看出它包含着珍贵友情的意义。
那一年,对我们国家是大解放的一年;对十五岁的我是积极参加学习、努力投身革命的一年;但是对于父亲,却是如何从“思”为基础的工作方法、态度,转向以“信”为基础,这变成了他生命攸关的艰难痛苦历程,也许直到1988年去世,他也没有真正能够完成这一转变。当年1月,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的矛盾,使他感到恐惧、绝望,终致精神失常。3月自杀获救,被送入精神病院,以后时好时坏,北大任教已经无法进行。7月,出席全国文代会的巴老伯专门去看望病中的父亲,留下了这张照片。8月,父亲终于真的撇下写作和大学教职,去历史博物馆重新开始他的后半生。我不知道巴老伯的慰问、关怀在父亲克服思想上的病痛中起了什么作用,然而,在我们家庭那么一种艰难情况下,能得到老朋友的关心,就叫人终生难忘!
那以后的三十多年间,两家各自一南一北,不论风风雨雨,巴老伯只要有机会到北京来,总要来看望父亲,甚至在停电时,也硬是爬上五层楼。父亲有机会去南方也总会去拜访巴老伯,我和弟弟虎雏出差上海,他也嘱咐我们一定要去武康路看看。
1988年父亲去世,巴老伯专门派女儿李小林到家里来吊唁和慰问母亲,参加告别。除了拍来电报,随后又寄来给妈妈的慰问信。母亲今年去世以后我才看到这封信的内容,但仍然使我眼眶里充满泪水。
两家四十多年的友情,是什么在维系?读过巴老伯晚年的文章,我才知道他也在“思”和“信”上经历了许多煎熬!他们两人作为那一代作家所追求的境界,不管表达方式有多大差别,共同的地方好像是无法拆开的。前几天,参观了在现代文学馆举办的“巴金百岁喜庆艺术大展”,我还是保持着10岁左右在云南第一次见到巴老伯时的感觉,不管是否可比,他还是比我爸爸伟大!祝愿巴老伯长寿,更长寿!(本文作者为沈从文先生的长子)
《北京青年报》2003年1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