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位朋友的《读书看碟笔记》里知道,国内新近出版了一部《沈从文晚年口述》(王亚蓉编陕西师大版),是沈从文晚年在公开和非公开场合的几次谈话的录音整理本,所谈“谈到文学的不多,他说:‘我的写作应该说是失败了。’”大约主要涉及的是1949年之后的经历。
我客居国外,暂时无法得见此书,遗憾是免不了的。无论将来人们对他的一切会有怎样的评价,沈从文的一生都已经成为现代中国的一个传奇。有关这个传奇的点点滴滴,自然都是珍贵的。人们常常感叹,人生苦短,事业难成,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得比较像样已经很不容易。可是在沈从文这里,尽管其一生经历也远非平顺,却能在前半辈子以文学名家,后半辈子以文物研究名世,单是从立言立功的角度看,也已经足以在《文苑传》中占据一个较大的篇幅。更何况从这些年的沈从文研究中我们知道,在整体硗薄的当代文化土壤上,后人首先应该为他编写一部《德行录》。
关于沈从文的德行,人们已经做了很好的总结,曰“赤子”。写起来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解说起来,也还是以他的妻妹张充和为他写的挽辞中的“不折不从,亦慈亦让”八个字最为贴切。可是真的要了解这几个字怎样成就和铸写了一个人,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位朋友在她的笔记里摘引原文说,沈从文说到下放的时候,一个人住在一个大教室里,“看着窗子上有几个大蜘蛛慢慢地长大了”,“这面窗子还可以每天看见一只大母牛,每天早晨还可以看见牛,那个大牛、小牛都庄严极了,那个地方的牛都大极了,是花牛,美极了,一步一步带着小牛吃饭去。间或还能看见一些小女孩子梳着两个小辫辫,抬砖头拣树叶子。”这样的“风景的发现”,没有胸中的神明所铸造的容受空间是做不到的。尽管沈从文一生也并不总是这样从容淡定,可是这样的从容淡定却总是能够帮助他安度诸般危机,从而成就人生的传奇。
我起意要写这样一篇小文,并不是为了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而是因为被上引《读书看碟笔记》中透露的另一个消息所激动:“这本书还附一张CD,是(沈)当时说话的录音。说话慢慢的,南方口音,也还听得明白。”这实在太好了,好到无法想象。传奇逝去了,声音留下来,在自己的书房里,回响着包含了老者全部生命信息的细说从头的语音,一个书本上的沈从文,变成了仿佛在与你促膝共话的老先生:这该是怎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汪曾祺记晚年的沈从文,说到他在家乡听古调犹存的弋阳腔傩戏,打鼓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对年轻人打鼓失去旧范很不以为然:“沈先生听了,说:‘这是楚声,楚声!’他动情地听着‘楚声’,泪流满面。”这些曾经令他泪流满面的“真的楚声”,经由生命的转换保留在沈从文自己的声音里,本来也已经随着他的逝去而逝去,现在竟能借助现代科技和商业复活在我们的文化记忆里,无论如何,对此我们都应该心存感激。不管人们怎样诟病科技和商业戕害人文,我都要说,至少从这件事情上,我看到的是相反的例子。(张业松)
《文汇读书周报》2003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