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记者与一个艾滋病家庭的故事

陈莹,云南电视台记者,今年7-8月,她跟踪拍摄的一对爱滋夫妻突然双亡、扔下一个11岁女儿的短片播出后引起强烈反响。她说,拍摄这个短片子不仅仅需要敏感、勇气和社会责任,更需要爱――一种对爱滋病人真正的关爱。如今,她和这对夫妻扔下的孤儿小芳成了最好的朋友……

“爱滋病人是一个需要关怀的群体;否则,他们会因为无助、仇恨过早死亡。"这是她追踪采访23天之后的最大感受。

开始我很害怕!

陈莹留着利落的短发,显得很精干。她做记者刚两年,大学毕业时曾有机会到昆明一所重点中学做语文老师,但她最终选择了"最能体现个人价值"的新闻。

今年7月,她接到一个热线电话。对方是一个气息恹恹的男声,"我得了爱滋病,肯定活不久了,我妻子没有工作,我娃娃还在读小学,你们能帮帮我吗……"

去,还是不去?"说真的,当时很怕!"但是记者的职业定位、事件可能引发的"新闻诱惑"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带着摄像师去了,到了他们家门口,陈莹心跳猛然加速,她对摄像师说:完了,我不敢进去了。摄像师安慰她,没事,爱滋不可能飞沫传染。

这是位于昆明虹山某小区背后一幢陈旧的筒子楼,楼前是一条逼窄小巷,两边低矮的平房拥挤而破败。楼道里光线暗淡,各家在门口走廊上搭出了一个小小的厨房,仅够一个人通过。是这个男人的女人给他们开的门,她看起来体态丰腴。这个家只有一间房,顶多15个平米,打电话的男人就躺在屋里最靠窗户的沙发上,女人用手指了指他,开始流泪。

男人叫刘志国,女人叫李萍,她已经默默服侍了刘志国很久。

没有接到他最后的电话

刘志国看起来很吓人――只剩下一包骨头,两腮下陷。李萍告诉陈莹,没想到刘志国会给电视台打电话,毕竟,这种病不想闹得满城风雨。"虽然他得了这个病,但我是他妻子,我会一直照顾他,我相信我老公从来没有在外面乱来过。"

他们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小芳,在昆明西站某小学读5年级,当你看着她,她会灿烂地对你微笑,露出一对雪白的兔牙。她大声叫陈莹:"陈阿姨好!"陈莹说,"或许就是因为小芳,才让我真正走近了这个家庭。"

陈莹建议李萍和小芳做了HIV检测。结果让李萍泪流不止:很不幸,她初筛阳性。好在小芳没有感染。

在爱滋病面前,李萍突然脆弱极了。陈莹颤抖着拍下了她的脆弱:当天夜里,李萍和刘志国吵架了,她骂他:我恨你,你害了你自己不算,把我也拖下了水,我发病了谁来服侍我……

7月24日早晨,陈莹突然收到一条未接的电话讯息。这是刘志国清晨6点打的电话,本能告诉她,刘志国出事了。她的预感被李萍证实:刘志国24日早上突然去世。陈莹非常内疚,她至今保存着这条信息,"他一定有话要对我说,他一定非常绝望……我却没有帮助他!"此后,陈莹的电话24小时开机。

刘志国去世,距离确诊的7月12日仅短短的12天。

刘志国1986年工厂改制就下了岗,此后就靠一辆摩托车悄悄跑运营,每天有40-50元的收入。李萍早已没有工作。这个三口之家一直靠刘志国的"黑摩的"收入维持。刘志国告诉陈莹,他可能是在参加单位组织的献血时感染的。但陈莹表示怀疑。他曾经透露,他跟吸毒的打过架,打得头破血流,"他常年靠黑摩的维生,与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我推测他可能有不洁性行为……"陈莹推测,"但是真的无法准确了解他是怎么感染上的。很悲哀,很多人往往已经感染了却浑然不觉。"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为别人料理后事!

李萍去世是8月9日,距离她最后被确诊HIV病毒携带者仅过了10天。

7月28日晚上,小芳曾哭着给陈莹打来电话:陈莹阿姨,快来看看我妈妈吧,我怕她死掉!陈莹立即和摄像师赶过去。房间一侧一把陡峭的木梯上面,是刘志国生前搭出来的一层小阁楼,可勉强放下一张大床。李萍躺着,浑身高烧,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陈莹坐到床边,李萍说,陈莹,我肯定是发病了,我好难过……

陈莹用手心摸了摸她的胳臂,再用手背拍拍她,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陈莹随即拨打了120,后者直接把李萍送到了专门救治HIV感染者的昆明市传染病医院。

事后,陈莹感到一丝后怕,"从我们的片子里能清楚看到,我拍了她,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对一个老朋友。回来了我赶紧查看自己手上有没有伤口,毕竟,汗液也是体液……"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8月9日,赶到医院的陈莹拍下了突发高热性休克的李萍被抢救的全过程。无助的小芳不停地哭,大声呼喊着李萍:妈妈,妈妈,你醒醒,醒醒啊……她告诉陈莹:"我爸爸死的时候,我妈妈还帮他买衣服(寿衣),现在我妈妈死了,谁来帮她买衣服?"陈莹很坚定地抱住她说:"我,我来买!"

李萍走得太快了,快得让陈莹难以接受。仅仅23天时间,她就目睹了爱滋病如何迅速毁掉了这个家。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为片子做后期的时候,素材中小芳在妈妈病房外无助的痛哭让人揪心得几乎窒息,陈莹形容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小芳太小,仅仅23天,她就成了孤儿。

李萍去世时家人都没来。他们认李萍死得太快,是恶疾,要避讳。刘志国的家人索性把李萍后事托付给了陈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办理火化手续的对象不是自己的亲人,而是自己的采访对象!"陈莹说。

她们果断地把李萍的尸体送到火葬厂,烧掉衣服、遗体火化、拣出骨灰以外的东西、挑选骨灰盒……经历了刘志国的死亡之后,陈莹似乎老练了,也沉稳了。

如果有机构可以管一管……

恐惧?当然,它一直存在,存在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暗示,存在于无形的外界压力。陈莹坦然承认自己的怯懦,"最初,晚上回到家,眼前总是刘志国气息恹恹的样子,老在回忆当天有没有什么危险的接触。但是当你全身心投入工作并得到他们的信任,恐惧逐渐变成了一种同情和怜悯。"

陈莹更加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亲情、爱情、友情以及踏踏实实的工作。

有时去探望小芳,只要老远看见小芳灿烂的笑容,陈莹就会流泪,"觉得她像天使一样美!"她说。"让我禁不住使劲抱抱她。"

现在,陈莹更像小芳的亲人。

这个初冬的下午,在小芳放学后进行田径训练的某中学操场上,小芳老远就冲过来,大声叫着她:陈阿姨!

她们聊得很放松,陈莹揽住小芳,询问她的近况――现在,小芳和四叔一家生活在从前的小屋里。"我一两个星期来看看她――次数不能太多,记者需要和采访对象保持距离,以免她对你产生依赖或带给她更多伤害。"陈莹有些无奈。小芳她始终在灿烂地微笑,露出漂亮的兔牙。陈莹认为失去父母似乎对她的影响不是太严重,至少现在。"她的性格非常好,开朗,乐观,坚强。"

记者问小芳,"陈莹阿姨好吗?"

"当然!"小芳大声说。"她心又好,人又漂亮!"

陈莹快乐地大笑。

送小芳回家的时候,那些熟识的邻居跟陈莹热络地打招呼,让她进屋里坐。显然,陈莹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小芳的四叔四婶说,全家人都感谢陈莹,她在小芳一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我们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小芳,你们放心!我们还准备给她买电脑。"但是,靠打零工维生的四叔四婶还不敢对小芳的未来做出预测……

一直持续了23天的跟踪拍摄为陈莹积累了15盘素材带,每盘60分钟,最终编辑播出了一个50分钟的专题片。这次采访对陈莹的震动相当大,是对她在短暂的记者生涯中遭遇的最大考验。热情、同情心、个人的力量在面对这样一个爱滋家庭时显得如此苍白乏力,至少他们的介入没有延长两个爱滋病人的生命,而一个爱滋病人群体究竟需要多少关爱?"23天的经历像一滴水在对抗一片沙漠。"陈莹说。

这23天里,栏目的领导、同事给了她很多支持,先后募集了2700多元钱救助这个家。陈莹始终在联系各种慈善和福利机构,得到的答复总是"爱莫能助";当片子播出之后,父亲对着陈莹拍李萍的镜头顿时发火了:你不要命了?你居然敢拍她?火葬厂随后也有电话打来"责骂"她,为什么不通知他们李萍是爱滋病人而没有及时分炉……

让陈莹略感欣慰的是,有很多好心人打进电话来要求陈莹转达对小芳的关心,一个小伙子还特意来到台里,交给陈莹500块钱要帮助小芳。"媒体的力量是广泛的,却又非常有限。仅有好心人远远不够,我们至今没有一个组织为这些人提供帮助,比如为刘志国提供临终关怀、有专项资金为他们提供及时的药物治疗……当他们生病之后,他们仿佛被抛到了这个社会之外!"陈莹说。

刘志国去世的时候,李萍曾经以"低保家庭"要求居委会免掉丧葬费,但居委会没管。李萍非常绝望:我真想拿着针头到街上乱扎!

目前,云南这样的爱滋病高发区仍然缺少对爱滋病人提供帮助的机构。"四免一关怀"(对自愿初筛HIV病毒者可免除检测费、对农村城镇的贫困人口提供免费抗病毒治疗、对携带HIV病毒的孕妇免费进行母婴阻断、对爱滋病遗孤进行免费教育、对感染者提供关怀和生活救助)政策也尚待实施,对爱滋病的重视更多地向预防方面倾斜。让陈莹担心的是:当爱滋病越来越泛社会化,对很多无辜染病者的漠视很可能导致他们对社会的敌视和仇恨,这种仇恨很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

"其实,可怕的是爱滋病,而不是爱滋病人。"陈莹说。"但是比起爱滋病,社会性的冷漠更可怕。"

如今,她还在为小芳是否可以享受四免一关怀政策积极争取着。她已经得到云南爱滋病防治办公室的明确答复:这一政策还不可能在短期内迅速落实,但陈莹坚信,自己的努力至少可以加快它的实施。

在她的素材带里有一个极具震撼力的镜头――面对刘志国的遗体,陈莹轻轻揭掉了他脸上的白布,对他说:"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小芳。"

陈莹希望自己履行诺言。(文中刘志国、李萍、小芳为化名)

(记者陈鹏) 

新华网 2004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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