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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爱莲先生2月9日在京仙逝了!中国当代舞坛失去了自己的一位伟大导师,一位把终生奉献给中国舞蹈艺术事业的先驱者,一位母亲般的指路人!
90年前,在拉丁美洲西印度群岛的特立尼达的一个华侨家中,一个小生命问世了,肤色有点黑,一点也不起眼的样子。谁也没有想到,这颗生命的种子会开出一朵灿烂的莲花。
我第一次知道戴爱莲,是看她的传世名作《荷花舞》。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北京舞蹈学校(即现在北京舞蹈学院的前身)的礼堂里。印象最深的是作品中那种淡雅的、平平常常地发散出来的气息,不慌不忙的,一点也不张扬。不过,说实在的,那时候正是社会改革之风风起云涌的时代,作为年轻教师的我正投身于舞蹈观念变革的激动里,几乎没有读出这个作品传世的理由。只记得那一天戴先生也来了,学生们向这位舞蹈学校的第一任校长热烈鼓掌,我看到了一张非常慈祥的笑脸,真的很美。
第二次印象深刻地观赏《荷花舞》,是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天香亭院的录像室。那时候,我已经硕士毕业,知道了戴爱莲先生坎坷而灿烂的一生,知道她作为一个黄皮肤的孩子最早冲破种种阻力在英国殖民地与白人孩子一起学习芭蕾舞,知道国际著名芭蕾舞大师安东·道林等人对她的厚爱,知道了兰伯特夫人开始并不欣赏这个因为个子不高而“不适合”学芭蕾的中国人而后来认定了戴先生是她所有学生中最有成就的人!我也知道了戴先生满怀一腔热血回国抗日,多次参加由宋庆龄领导的“保卫中国同盟”组织的活动,并且以《游击队的故事》、《东江》、《思想曲》、《拾穗女》等一系列发人深省的舞蹈来揭露侵略、鼓励民众,更知道了她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为舞蹈事业发展而贡献无数:为第一所舞蹈学校披星戴月地操劳,为中央戏剧学院舞蹈团和中央歌舞团担任团长,为筹建中央芭蕾舞团而鞍前马后地工作,更为制定中国舞蹈发展的方针大计而殚精竭虑。《荷花舞》,是我的硕士课程中的重点剧目,但是那一天在天香亭院,正是满院紫藤开花的时节,为了筹备舞蹈研究所的科研项目“中国当代舞蹈精粹电视科研系列片———舞蹈大师专辑”而重温《荷花舞》,所有的人都被那舞中的深厚韵致感动了。杨万里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意境,《爱莲说》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名句,冯梦龙之“清净莲花,污泥不染”的描写,一时间在脑海里纷至沓来。突然意识到第一次看《荷花舞》时自己的年轻无知。《荷花舞》的表演,起始于轻灵飘逸,展开于婉转流淌,高歌于明媚春风,收束于清新的微笑。《荷花舞》的那一种微笑,属于戴爱莲。
戴先生是一个很会笑的人,她的笑从心里发出,没有一点虚饰,直接,温暖,安详。戴先生为人达观,大度,心胸宽阔。很多人以为戴先生一帆风顺,其实她一生经历风风雨雨,数次历经险境而幸运地逃脱。“十年动乱”中遭受非人折磨,她的家庭和感情生活也多有波折,因病失去了生育能力,两次婚姻皆不圆满,一生所爱却不能相随。但是,尽管生活之途不平坦,戴先生却始终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对祖国的痴情,对朋友和同事的真情,对事业的钟情,以及对苍生感激之情。她有着对人心的透彻了解和对晚辈的慈爱关怀。
一次,我向戴先生请教中国舞蹈教育的问题。她严厉地指出,当前的舞蹈界有不少毛病,有的“病”还不轻。例如,有很多舞蹈老师盲目追随“技巧至上”的风气,为了让学生完成一些高难度的技巧,而违反孩子年龄和身体条件,不遵循科学训练的规律,“揠苗助长”式地教授舞蹈,其结果是学生受伤,或让毛病潜藏于身体,年龄稍大就不能继续从事舞蹈表演了。她大声疾呼,舞蹈是一种艺术而非单纯的技术,呼吁把舞蹈还给每一个爱跳舞的人,鼓励大家“人人跳”!她一直呼吁舞蹈教育要高度重视科学训练,主张舞蹈表演上技巧与艺术表现力相结合。每每说到这里,戴先生就会“以身说法”,告诉我们曾经有很多人说她是个不能学芭蕾舞的小个子,但是,这小个子顽强地走了一辈子舞蹈艺术之路,“谁不承认我呢”,她问道,而且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的时候,两眼眯成了两条新月,好看极了。
戴先生走了。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安详!戴先生笑了,笑得那样灿烂!那样美丽!(文/ 冯双白)
《人民日报》 (2006年02月17日 第十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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