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未能发出的信 给在抗非中倒下的医生夫妇

    在抗击非典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天津的一对医生夫妇:赵世勇大夫、孟淑琴大夫双双倒在了一线。他们唯一的儿子赵子亮,过去是我的学生,现在是我爱人所在的中国作家协会、中华文学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夫妇俩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参加工作还不到一年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孟大夫,在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和我家通了电话,她艰难地重复着两句话:“求老师费心,子亮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二位,让孩子叫爹叫娘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切按国家规定办,好好工作。”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真就要走了,连句让他们感到宽慰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呀!现在,只有给他们的在天之灵写这封信了……

    赵大夫、孟大夫:

    一个月前,您二位捧着盆鲜花从天津来看望我们。我说:“这花多沉呀,你们大老远的还往这儿赶?”赵大夫说:“老师培养学生容易吗?不来看一趟,心里不踏实。”我说:“子亮这孩子家教好,懂事儿。”孟大夫说:“现在的孩子忒顺当,没经过什么磕磕碰碰的,且长不大、成不了材呢。我们俩离着远,虽说他参加工作了,老师还得多指点着。”我说:“话是这么说,哪个当家长的不希望孩子一辈子别磕着碰着?但依我看,成材不成材都在其次,一家团圆,孩子平安就好。”听了我的话,您二位不住点头,笑得那么幸福。

    可谁能料到,仅仅几天之后,灾难就降临到你们这个幸福的家庭!赵大夫,4月中旬您所在的天津肺科医院开始接收非典病人。在心电图室工作的您,要承担所有非典病人、疑似病人、医学观察病人的心电图检查工作。给首例非典病人作心电图时,您明知道零距离接触的危险性,但作为一名基层党支部书记,还是身先士卒地毅然进入病区,认真地为病人进行检查。还有一次,您给四个病人作完检查回到生活区,刚拿起餐盒准备吃饭,就听说病房里又有一个人急需进行检查,您二话没说,站起来再次奔向病区。有人问:“老赵,难道你就不怕被感染吗?”您回答:“病人的需要就是我的职责。哪儿顾得了那么多呀?”就这样,您不顾个人安危,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筑起了一道安全的屏障。然而,您终于没能抵御住病毒的袭击,病倒在自己的岗位上。一个礼拜后,孟大夫也不幸受到感染,开始发烧。那天晚上,子亮慌慌张张地跑来说:“鲁老师,我爸爸妈妈都住进医院了,妈妈在救护车来接她之前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家里该拆的拆了,该洗的洗了,还仔细叮嘱我东西都放在哪儿了。”孩子担心地问我:“我妈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啊?”我说:“他们才五十出头儿,身体又那么结实,放心,没事儿。”我并不是有意要安慰孩子,而是当真没把这病魔放在眼里。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子亮急得不行。后来,中华文学基金会的领导终于和医院取得了联系。张玉环院长告诉我们:赵大夫已经昏迷几天了,孟大夫也处于极度危险当中,两个人的病情都随时可能更加恶化。张院长是孟大夫的大学同学,她临危受命,4月18日才到肺科医院上任。她是个好心人,好医生,无论多忙、多累,几乎每天都要挤出时间跟我们通报一下情况。这期间,医院曾几次报过病危,基金会的叔叔阿姨和我这个当老师的,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可谁又忍心让子亮过早地面对可怕的现实呢?我们一边在他面前极力掩饰,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奇迹出现,祈祷你们早日安康。

    子亮毕竟是个孩子。有一天,他高兴地告诉我:总算托朋友给爸爸妈妈捎进去两个手机,已经跟妈妈通过话了。妈妈说,她和爸爸同住在一个楼里,不过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不能见面。现在好了,老两口可以通过电话聊天儿,解闷儿了。他们经常互相鼓励,恢复得都不错,只要我在北京安心工作,他们会好得更快。

    可怜天下父母心!孟大夫,您是忍着心灵和肉体怎样的苦痛和孩子说这番话的呀?!看着您这孝顺的儿子,我真想大喊几声:让他的爸爸妈妈回来吧,回到他的身边吧!

    就在孟大夫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张院长还欣喜地向我们通报:老孟的病情稳定了不少。护士节那天,医院送去了鲜花和蛋糕,她还高兴地吃了几口,精神也好多了。恰巧那晚子亮也来到我们家里,于是我提议:咱们一起给你妈妈拨个电话吧。孟大夫!虽然您艰难地重复着那两句话,让我心里咯噔噔沉了几下,但听到您依然清晰、坚定的声音,还是让我产生了幻想,我甚至幻想着咱们以后见面时的情景。可老天不长眼啊,仅仅过了一夜,病魔就把您硬拉走了!当噩耗传来时,我才掂出您那两句话的分量,那是您临终前的最后嘱托啊!

    赵大夫、孟大夫!虽然咱们仅见过几面,但你们的质朴和热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在这场抗击非典的战斗中,你们所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更令我永远难忘。子亮曾告诉我:“妈妈说,这病就像恶魔。”你们都是医生,我相信,从一开始,你们就对这个“恶魔”比我们有着更清醒的认识。可你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了战场,并在生死线上与“恶魔”顽强拼搏。即使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你们都没有流露过半点悲伤,半点埋怨,总觉得欠别人的太多,没做的事情太多。你们牵挂着仍战斗在第一线的同事和朋友,更牵挂着88岁高龄的老父亲和那个尚未成亲的宝贝儿子。孟大夫!后来我才听说,您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头一天,不仅给我打了电话,还给张院长,给子亮单位的领导,给亲朋好友都打了电话,该感谢的感谢了,该托付的托付了。你们双双在默默受尽了病痛的折磨之后,又一同默默走上了不归之路,而且走得如此从容、如此镇定。

    5月14日下午3点,孟大夫停止了呼吸。一直拖到晚上,我们才不得不把这消息告诉子亮。当孩子听说妈妈的遗体已经火化时,放声痛哭。孟大夫:您来我家那天,把身上的外套落下了,子亮就是搂着这件您穿了多年的衣服,从黑夜哭泣到天明。孩子说:“为了供我读书,爸爸妈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受了不少苦。妈呀,儿子工作了,该让您过好日子了,您怎么就走了呢?您还没享儿子一天福啊!”万万想不到的是,灾难接踵而至:还没等孩子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父亲又在16日凌晨以身殉职。得知这一消息,中国作家协会、中华文学基金会的领导无不十分悲痛,经过反复商量最后决定:以组织的名义,把一切都如实告诉子亮,鼓励他用一名青年党员的姿态,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考虑到孩子的承受能力,他们请我、还有子亮的未婚妻雨霖和同窗好友崔玺,也一起参加了这次特殊的党员会议。

    在那天的会议上,中国作协的几代共产党员语重心长地对子亮说:我们的党,就是在一次次磨难中成长壮大的。现在,也一定能够战胜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多难可以兴邦,也可以育人。你爸爸妈妈都是共产党员,他们是牺牲在战场上的,他们无愧于共产党人的光荣称号。孩子,挺起腰板来,别忘了,你是个年轻的党员,是共产党员的儿子、英雄的后代!一定要继承他们的遗志,迎着风雨前进。

    赵大夫、孟大夫!我要欣慰地告诉您二位:子亮没有辜负你们的教养和党的信任,他没有被悲痛压倒,没有被灾难击垮,他在艰难中迅速地成长起来了。那天,在大家关爱的目光中,他擦干眼泪,强忍悲痛说:“请组织上放心,请所有关心我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和老师同学们放心,爸爸妈妈没有在国家危难的时候退缩,他们的儿子也决不做孬种。我挺得住!”雨霖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崔玺和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叔叔阿姨们说:孩子,你虽然失去了父母,但你不是孤儿。你是我们中国作家协会的孩子,是中华文学基金会的孩子!赵大夫、孟大夫,请允许我也向你们说上一句,我已经和爱人商量好了:从此以后,子亮也是我们家的孩子!

    今天是5月19日。星期一。一大早我就接到子亮从单位打来的电话,他说:“娘,我已经上班了。一切都挺好的,您就别惦记着了。”我又立刻打开收音机,听到在北京交通台工作的雨霖也开始播音了。你们看,孩子都是好样的,他们真的都挺住了!

    赵大夫、孟大夫!我知道,你们是带着许多牵挂匆匆离开的。请放心,你们的老父亲将由天津的亲友奉养,子亮的一切都由我们大家照料,他和雨霖的婚事将由我们操办,到时候,我们会为你们点上一炷清香,奉上一束鲜花的。你们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好好休息休息,就相伴着安心上路吧!

    祝你们:在去往天国的路上,一路走好!

     你们的朋友 鲁景超

     2003年5月19日深夜泣上

    《人民日报》2003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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