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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7日,大河原孝一再一次走进抚顺战犯管理所,想起了自己55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心情。
“刚进来时,我们都很紧张,怀有强烈抵触的情绪在这里生活。我们想,战争的责任是否在我?在谁?为什么把我们关押在这里?我是其中最反抗的一员,”83岁的前日本战犯大河原孝一回忆说,“改变思想就是改变灵魂,这是一项深刻、艰巨的任务。”
如今,他是以“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副会长的身份重返“再生之地”。被遣送回国后,他在45岁时辞职,专门从事中日友好工作。
“真正的日中友好,要从向中国人民谢罪开始。”站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的讲台上,大河原孝一的视线飘过台下的听众,声音略显激动,“今天,我被招待到这个地方来,感到非常光荣,并且想,这是不是一个奇迹呢?”
6月27至28日,抚顺战犯管理所举办了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大会,与会的中方人士有管理所当年的管教员、看守员、医护人员等;来自日本的访问团共计54人,包括大河原孝一在内的4名前日本战犯、“抚顺奇迹继承会”会员以及一些热心人士,其中几名20岁左右的大学生尤其显眼,访问团成员的年龄跨度超过60岁。
“回日本50年,我一直在想,我能做什么事情。”另一名前日本战犯岛亚坛发言时说,“我做了版画,举办画展,题目是‘三光’政策。在右翼势力非常嚣张的情况下,我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
“我想,如果我被杀了,这也是我对中国人民表示认罪的一个行动。这50年,我的心情没有改变。”85岁的岛亚坛缓步走下讲台的时候,听众席上的一个日本女青年在擦眼泪。
谢罪之旅
两天的会议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凑,有14项之多,记者印象最深的是6月28日随“和平之旅”访问团参观平顶山殉难同胞遗骨馆。馆内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一片焦土,堆积着被烧黑的累累人骨。空气沉重得让人屏息闭嘴。眼前多具遗骨保持着临死前张大嘴巴的样子,3000多人的一个大村子就这样一夜之间消失了。
纪念馆工作人员问访问团是否需要在馆内继续讲解,“继承会”会员、该组织目前惟一的华侨代表李楼摇头说“不需要讲解”。在这里语言是多余的,随团一些人在用自带的摄像机默默记录,他们献上的花篮挽联写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我在山东作战时,直接杀害过手无寸铁的农民,我永远也不能忘,”大河原孝一在纪念馆门前开口对记者说,“他是一个强壮的人,一个很好的人,杀他没有理由,就是命令,旁边还有很多比我年轻的士兵,我不能表示软弱。那个人一定有家庭、有孩子,但是我不知道。”
战前是农民的绵贯好男也有终生不能忘却的记忆,他说:“大概是在1945年2月,在中国的南方,我们把中国人,主要是农民,大约3万人集中在一起捆绑起来,每个士兵分配八九个中国人杀死。这是我经历的最残酷的一次,情景惨不忍睹,那是3万人啊。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同一天,访问团还在战犯管理所参观了《侵略——三光》画展。30幅黑白色调的版画是岛亚坛根据自己亲眼所见创作的,标题有《示众枭首》、《强奸》、《扫荡》、《三光》……他在每一幅作品前为大家讲解。画面上的日本侵略军全是骷髅造型,隐喻他们为战争恶魔。
岛亚坛在讲解他的画作时说:“日本士兵在国内接受的教育就是忠于天皇、武士道精神。当时在中国作战,杀中国人、杀八路军,心理上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并且我们来中国侵略被说成是帮助中国统一,中国人民会从战争中解脱出来。”
战犯管理所现任所长侯桂花为筹备这次活动刚去过日本,“还能活动的只剩二十几人了。”她说,“80多岁的老头,为呼吁反战做工作,在日本组织南京大屠杀展览、自费建谢罪碑……尽管这次活动他们都积极报名参加,但因为身体原因最终来了4个。”
初来时都不认罪
抚顺战犯管理所几乎保留着1950年建所时的原貌。走在长长的走廊里,犹如陷进一座深灰色的迷宫。
其实,这座日式建筑正是日本侵略军建造的,它的前身抚顺典狱1936年竣工后不久即成为残害抗日志士的场所,内设绞人场、停尸房,3000平方米的运动场就是由杀人场改建的,能关押1200人左右,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典狱长本人也被关押至此。
1950年7月,走进这里的969名日本战犯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从西伯利亚出发前,苏军称送他们回日本,而他们也把回国视为理所当然的命运——1945年日本投降后,近60万日本、伪满官兵被押送到西伯利亚收容所,除3000 人被判刑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在劳役5年后已经遣返回国。
护士长赵毓英告诉记者,日本战犯刚进所时,普遍患有心血管病、高血压,与当时的情绪有关,认为自己必将受到严惩。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都不认罪。
据《抚顺市志》等史料记载,当时有的日本战犯撕下贴在墙上的《战犯管理条例》,有的在监号内大喊“天皇万岁” ,还有人故意浪费粮食,甚至为不听教导用筷子捅聋自己的耳朵。
抚顺战犯管理所1964年总结的《对日本战犯中将藤田茂德教育改造经过》中,这样描述了他的出场:“身穿将校服,头戴战斗帽,撅着仁丹胡,佩戴中将军衔领章,威严傲慢地走进战犯管理所,并公开向我们表示:‘我是日本军人,为天皇服务是日本军人的天职。’”
藤田茂,日本陆军第59师团长,是35名将级日本战犯之一,他命令部下以活人作“刺杀活靶”进行“试胆训练” ,理由是“不叫士兵刺杀活人,看看鲜血,胆量是壮不起来的”。
969名日本战犯中,属第59师团的将近300人,大河原孝一等4人昔日都是该师团的“鬼子兵”。
超常的优待
看上去十分瘦弱的前日本战犯绵贯好男只有48公斤重。他告诉记者,从西伯利亚到抚顺战犯管理所之后,短短半年时间,他的体重由53公斤猛增到63公斤。
“我们含着泪工作,瞅着他们吃的饭菜心里很气愤。”齐亨隆老人在采访中几度落泪。他当时负责战犯伙食的采购。
公安部制定的战犯伙食标准分为三档,大灶每月15元,中灶20元,小灶30元,分别供应尉级以下、尉级、将校级战犯。即使在三年困难时期,管理所工作人员吃“瓜菜代”,战犯伙食标准也没有降低。1960年左右,管理所为操作方便,伙食标准统一为每人每月25元。
“每月20多元的伙食标准是什么概念?”管教员崔仁杰对记者说,“就是鸡鸭鱼肉管够吃啊,那时候一斤大米一毛多,一斤猪肉不到三毛钱。困难时期我一个月肉票只有几两的定量,饿得脚都浮肿了,下班时路过厨房闻着香味扑鼻,肚子咕咕真受不了。”
厨房最多时有十几个炊事员,工作人员大都不理解为何如此优待日本战犯,对于将来如何处理他们也都心里没数,有人一边做饭一边猜测“喂得胖胖的将来枪毙的时候才够劲”。
2005年年初,中央电视台播放纪录片《战俘回忆录》,齐亨隆每天必看。“那主要是讲日本人怎样对待战俘的,押在沈阳、东南亚的美国、苏联、中国的战俘。”他禁不住老泪纵横地说,那些美苏中战俘“骨瘦如柴不像人样,天地之差啊。我再想想我们怎么对待战犯的,越看越生气”。
认罪教育
从“九一八”到“八一五”日本投降,抗日战争持续了14年;从1950年接收日本战犯到1964年最后一批遣送回日本,又是14年,按侯桂花的比喻,战场转移到没有硝烟的思想领域。
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共有5座战犯管理所,其中抚顺战犯管理所知名度最高,它以对日本战犯、伪满战犯成功进行思想改造著称。
“日本战犯为什么能改造过来?我的理解是,首先要他认罪。”张仁寿对记者说,“认罪是直观的。你杀了人烧了房子强奸妇女,不能不认,不需要更多道理。”
“需要道理的是,这种行为是作战行为还是战犯行为,用国际法和中国国内法的尺度量罪定性,他就没话说了。”他说,“再辅之以人道教化,不认罪也把他当人看,不折其尊严,这对日本人是有用的。
最早对日本战犯进行思想教育,与两个人创造性的工作分不开。他们是吴浩然和他富有传奇色彩的同事张梦实。”
据《抚顺市志》记载,周恩来指示“对这些战犯进行适当的悔罪教育”的时间是在1952年2月,而此前吴浩然他们就已经组织了战犯学习小组。
未能如愿上大学的大河原孝一把战犯管理所比作大学,他求知欲很强,还当了学习小组的组长,组织全组25人一起讨论。
吴浩然在生前的回忆录里有这样一段记述:“我们没有搞强迫命令,也没有进行硬性灌输。而是先通过调查研究,首先把战犯中有学习愿望的80余人组织起来,分成6个学习小组,由他们自己选出学习组长……学习方法是先由各小组传阅学习材料,在领会基本精神的基础上,联系实际自己开展讨论。”
当时的学习材料主要是日文的列宁《帝国主义论》,以这部著作为思想突破口,是张梦实的提议。
张梦实,伪满洲国国务总理大臣张景惠之子,曾就读日本早稻田大学时受中共地下党启蒙,产生反满抗日思想。他担任抚顺战犯管理所的管教员时,他的父亲则戴上了战犯编号牌。“儿子管教父亲”成为美谈,而他本人并不愿意提起这段往事。
与众不同的经历决定了他不仅有理论素养,而且非常了解日本人的国民性。《帝国主义论》在日本国内是禁书,讲给战犯确实抓住了要害。
“这部著作没有什么党派色彩,写的是社会发展史,讲什么是帝国主义,它的本质是侵略。”为抚顺战犯管理所写“ 改造日本战犯工作总结”的主笔张仁寿说。
战犯痛说家史
4名前日本战犯在战前都从事着普通、正常的职业——大河原孝一是一名铁路工人;“小市民”出身的岛亚坛是一个画工;公司职员高桥哲郎毕业于“专门学校”,在4人中文化程度最高;绵贯好男是一个农民,在家以种地瓜等农作物为生。
他们的个人情况在日本兵中是有代表性的。吴浩然在生前留下的一篇回忆录中记录道:“这700余名校级以下战犯,90%以上出身于日本劳苦国民家庭,文化程度大都为高小水平,被俘时年龄均在20岁到30岁之间……”
发现日本兵中有不少是工人出身,吴浩然冒出一个点子——他们同样受过剥削压迫,何不开个诉苦会呢。
吴浩然给大河原孝一等学习组长布置了两道思考题:对比两种不同的社会制度;对比不同社会制度下的监狱。组织战犯讨论第一题时,挑选出身贫寒的战犯作重点发言,讲自己的家史。
“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翻阅各学习小组长报上来的‘学习情况汇报表’,突然看守员师国荣跑进屋来,大声说‘老吴,不知为什么,各监舍里都有人在哭,你快去看看’。”吴浩然在1980年代口述回忆录时,掩饰不住内心的成就感:“我听了却很高兴,不慌不忙地对师国荣说,‘你不必担心,战犯们的学习已经进入理论联系实际阶段,这对他们悔罪认罪有好处 ’。”
第一个痛哭的是宪兵军曹东一兵。他是佃农出身,他的家史听起来类似中国的“白毛女”。东一兵说,为给父亲治病,大姐辍学到火柴厂打工,每天工作14个小时,直到中了磷毒,牙床溃烂活活饿死了,厂方说大姐5年期合同未满,硬逼二姐顶替做工,父亲在病床上看到女儿被抓走,晕了过去再未醒来……讲到父亲的丧事,东一兵放声大哭,其他战犯也跟着哭起来。出身贫寒的人争着讲述自己的家史,都是边讲边哭。
痛说家史使战犯群体发生了分化。“尉级以下战犯感觉,受剥削阶级才是同一个战壕的。”崔仁杰说。
吴浩然后来在在回忆录中说:“这些校级以下战犯普遍认识到,人的贫穷不是天命所致,而是由于垄断资产阶级的剥削制度造成的;天皇也不是最仁慈的神,他是日本剥削阶级的总代表。为天皇效忠,就是为垄断资产阶级卖命。所以,自己犯罪,应该感到惭愧!”
“经过两年学习和悔罪教育,80%以上的校级以下日本战犯交待出2980条罪行,写出637份检举材料,为最高检察院组成的东北工作团开展侦讯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抚顺市志》引用了这组数字。
暴风骤雨式的认罪
“如果说悔罪教育是和风细雨,认罪运动就是暴风骤雨。”崔仁杰形容。
1954年,最高检察院东北工作团500余人的审讯队伍进驻战犯管理所,在尉级以下战犯中开展“认罪运动”,对将校级战犯则采取“过筛子”式的个别审讯,一个个过关。
为打开僵局,在认罪运动中采取了“典型引路”的方式。第一个典型是第39师团中队长宫崎弘,他在全体战犯大会上坦白了扫荡湖北白羊寺村,如何亲手残杀几十人的罪行,当时全场听得目瞪口呆。属于积极分子的学习小组组长大河原孝一从未做过典型发言,尽管他也亲手杀害过无辜百姓,其罪当诛,但就残暴程度而言,相比之下怎么也轮不到他当典型。
崔仁杰说,认罪运动的场面很有感染力,“大家在运动场上席地而坐,典型发言时,听众有同感就会突然站起来鼓动性地说几句,也不长篇大论,比如‘我简直是一个失去人性的恶魔’、‘是,真不假,我们确实是恶魔’,经常有人喊一句‘ 多岗(日语:同感)’,然后全场齐声高呼‘多岗’,右臂高举起一片”。
“这么个会后,分组开会气氛就不一样了。”崔仁杰分析,听众心理是“他的罪比我严重得多都坦白了,我还怕啥呢,何必自己背包袱”。
认罪运动持续了将近一年,在这期间,很多战犯思想压力大,吃不下饭,说“认罪运动是生死斗争啊”。“彻底否定旧我、产生新我,由一个战犯到一个善良的人,转变过程必然是痛苦的。”崔仁杰说。
“认罪运动后,一提到自己的罪行和中国宽大待遇,战犯都爱哭鼻子了。”他说。
认罪之后
1956年,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对大河原孝一等897名日本战犯免予起诉,遣送回国;对45名罪行十分严重的日本战犯,分别判处12至20年有期徒刑,但最终全部提前释放,最后一批日本战犯于1964年回国。
回国之后,他们成立了“中国归还者联络会”,所有前日本战犯全部参加。对于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即使获得自由也不意味着战争结束,大河原孝一就是这样一个。
他回国后回到战前工作的铁路局继续当铁路工人,同时在“中归联”兼任副会长,从事反战、友好工作,例如护送被抓到日本做劳工的刘连仁回国。回国10年,他45岁时辞职专门从事中日友好工作,他说:“因为我感到很对不起中国人民。”
目前,近千名日本战犯仅百余人在世。大河原孝一对本报记者说:“我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50多年来在为中日友好尽一点微薄的力量,现在更感到对未来负有责任。但时间不多了,感到非常着急,非常想把反战的观念传达给下一代。”
“今天参观了惨案纪念馆,想到日本国内还不承认发生过侵略战争,我由衷感到气愤。日本政府应该正视历史,特别是应该反省战争责任,对这个事情有个了断。” 本报记者 寿蓓蓓
日本战犯回国后的遭遇
2005年6月,当大河原孝一、高桥哲郎等4位日本侵华老兵再次踏上去中国的谢罪之旅时,更多熟悉的名字,藤田茂、富永正三……没有出现,因为他们的接连去世,忏悔者的身影日益孤单。而一直站在日本谢罪老兵背后,为还原侵华历史鼓呼不断的“中国归还者联合会”(由获释回国的日本老兵组成,简称“中归联”),解散也已3年。
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归联”和它的老兵们,在日本究竟以怎样的姿态生活并战斗?
艰辛
从天津塘沽港坐船到日本舞鹤港需要4天,这是一条特殊的航线。
1956年6月21日,因中国政府本着最大的宽容和善意宣布对在押的1000余名日本战犯免予起诉,并准许他们获释回国,高桥哲郎、大河原孝一得以登上返乡的“兴安丸号”。
生活的艰辛成为这些老兵们归国后首要跨越的障碍,甚至在7月3日“兴安丸号”登陆后,他们踏上故国的第一刻起便显得异常真切。
到达舞鹤港后,当日本警方为迟归的军人奉上“大日本帝国”时代的军服和军靴时,队长国友俊太郎大吃一惊,旋即作出了强烈的反应:拒绝接受。
3天后,日本政府计划发放的撤侨津贴也因为老兵们的激烈抗议而临时升为2万日元/人,但这远不足以补偿11年被战争荒废的青春。
他们需要更公正的战争赔偿,需要日本政府更为妥善的安置。登陆的第二天,老兵们发表《告日本国民书》,向日本政府申请战争赔偿和战后生活救济、津贴,占去了大幅内容。是为“舞鹤方针”。
“中归联”的成立动议于4天的航程之内,它被寄予“团结就是力量”的期待。在归国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中,他们选择了文艺汇演的方式。1956年10月14日,东京千代田区公会堂被《团结就是力量》、《东方红》等中国革命歌曲所淹没。
但日本政府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善意,回应寥寥。
其后的生存景况可想而知。据1959年日本政府公布的调查结果,当年全国平均的家庭收入为3.2万日元,而中归联会员在1960年的平均收入才为2.4万日元,显然,他们的生活处于社会的中下水平。
鸭田好司,日军第59师团第54旅团军士,返回日本神奈川县后,他和两个女儿住在一起,“勉强度日,过着退休老人的生活”。
贝沼一郎,关东军宪兵队教练队成员,回国后,在农村,他找不到事做;去了东京,依然找不到工作。最后好歹找到钉纽扣和绣袜子的活,却每天都要干到深夜。因为穷,每天只吃两顿。
为此,中归联开展了一系列旨在相互帮助的活动,如:中归联销售部集中各地归国战犯生产的物资来销售;中归联互助会组织经济状况比较好的会员出资成立中归联金库,将筹集的资金贷给希望创业的会员,以及经济状况困难的会员。
因为在苏联和中国11年的改造经历,他们被视为异类,在试图营建自己生活的时候,也受到了不少的干扰。警察时常会来进行所谓的思想状况调查,还会要求他们提供关于苏联和中国的信息。一些归国战犯在公司里、在社会上也会被莫名其妙地贴上“赤色分子”、“过激分子”的标签。
老兵岛村三郎在《中国归来的战犯》一书的后记中写道:“我们刚回国的时候,报纸、杂志的大量篇幅中出现了‘洗脑’这个新词汇,对我们的自我改造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曾在中国东北鹤岗煤矿工作的松本千代男,现居千叶县,战败回国后,经熟人介绍,接受了一家大型钢铁公司的就业考试。在获得了内部录用正要上班的时候,公司不告知他任何理由就取消了他的录用资格。
由于担心从中国归来这段经历会被人问及,他当了一阵子不需要出示履历书的临时工。之后他进了亲戚经营的药品批发公司。但是,每次调转工作的时候,素未谋面的当地警察都会问他:“听说你曾在中国逗留过?”
忏悔
山东省电视剧制作中心编剧赵冬苓,2001-2002年间多次赴日本拍摄采访,“中归联”和老兵是她无法回避的采访对象。
许多故事她没有拍进纪录片,而选择了以采访手记的形式记录下来。
“他们一次次地来华谢罪,但谢罪背后的艰辛和内心的折磨,被生生隔绝在了日本,无人知晓。”她对本报记者感喟。
老兵汤浅谦战后多次重返中国山西,当年作为随军医生,曾在这里从事活体解剖工作,50年后他始终没勇气在山西说出这段罪恶。他无助地询问赵冬苓,万一受害者的亲属认出我呢?他正襟危坐,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说出请求原谅这种话,只能不停地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
赵冬苓依然铭记一次近乎恐惧的经历。那是中归联安排的一次采访,对象是参与当年731细菌战的一位士官。“他机械地坐在对面,机械地重复着谢罪的字眼,两眼空洞,身体枯朽,像一具没有血肉和情感的尸体。”
“有时是憎恶,有时是尊敬,但更多的时候,是怜悯:为一颗颗被战争毒害并负罪终生的灵魂,为在巨大的战争机器中挣扎的弱小的人,为用了60年的光阴,仍然摆脱不掉那场战争的阴影。”她在采访手记中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
从1956年成立,到2002年解散,“中归联”这个组织一直是日本老兵们赖以打捞灵魂的依靠。
2002年的东京银座,福原大厦。三楼一间办公室被隔成两半,其中的一半就是“中国归还者联络会”。房间里只有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架、四把椅子、两套卷柜,还有两位老人:会长富永正三、事务局长高桥哲郎。
近半个世纪里,正是在这样一种近乎恶劣的工作环境下,中归联和它身边的1000余名前战犯,以罕有的勇气和坦诚,直面战争罪恶,致力中日友好。
从1950年代起,“中归联”发起了查找中国烈士(指被劫虏到日本折磨致死的中国劳工)遗骨的活动,组织查询、募捐、签名、护送遗骨回国,争取了1500人签名,奔走筹募60万日元捐款(占17个友好团体募捐总数的1/3)。原侵华日军第59师团中将师团长藤田茂获特赦回国后,担任了中归联的会长,曾6次护送遗骨及率团访问中国。1982年 88岁的藤田茂溘然长逝,弥留之际,特意嘱咐把一套中山装穿在了身上。衣服是10年前中日邦交正常化后,周总理亲自邀请他率团访华,接见他时赠与的。
1965年9月,藤田茂率代表团访问中国时,向中日友好协会名誉会长郭沫若献了铜碑,碑文写着:“感谢中国人民的宽大政策,誓为反对侵略战争、保卫世界和平和日中友好而奋斗!”
藤田茂请求把铜碑立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由于种种原因,立碑未能遂愿。
1968年7月7日至8月15日,中归联倡导了“中日不再战运动”。广大会员纷纷响应,发表了反战报告,并召开要求日中邦交正常化的国民大集会,为中日建交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从1970年代开始,老兵们不断用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来反省过去,揭露日本军国主义。以中归联名义编辑出版的书有《侵略——从军士兵的证言》、《三光》、《侵略——在中国的日本战犯的自白》、《我们在中国干了些什么?》、《不忘侵略屠杀的天皇军队——日本战争手记第2集》等;以中归联会员个人著作出版的书,不下几十部。在中国抚顺关押改造期间的战犯忏悔录精选《三光》出版后,仅10天内就印刷了6次,发行了5万册,半个月内便抢购一空,占战后图书出版的第二位。
藤田茂第五次来华时,曾对抚顺管理所的中国管教们说:“我已经80多岁了,希望先生们能满足我的这一愿望,否则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来面请了。”
1984年10月下旬,应中归联之邀,原抚顺战犯管理所所长金源率原抚顺、太原管理所代表团来到了日本。中归联打出了鲜明的横幅:“热烈欢迎老师!”
在中归联的推动和组织下,一个世界监狱改造史上的奇迹出现了:从中国回国的1000余名日本战犯中只有1个人背信弃义,走上了背叛和平之路。
未央
2005年4月,84岁的盐谷保芳第20次来华谢罪。盐谷名片上写有“中日友好亲善访中第20次”,其名片上的数字是随访华次数而变的。
为什么年年来?盐谷解释说“不来就闹心”。他相信灵魂存世, “是那些灵魂催逼我年年往返。”
但他不知道,生命的极限是否允许第21次、第22次的到来。
1956年,中归联会员回国平均年龄是37岁,49年后的今天,很多会员相继去世或下落不明。截至1996年,归国战犯健在的还有484人,而2002年时,活着的仅剩100多人,其中最年轻的也已年逾80,很多人目前已卧床不起,能够回忆并讲述过去的只剩下30多人。
2002年初,中归联最后一任会长富永正三也去世了,中归联不得不面临解散的命运。但实体可以消弭,而精神必须永续。
2001年,原抚顺战犯管理所所长金源病重之时,大河原孝一前往探望时曾坦言,中归联难以为继,解散已是迫在眉睫。病榻之上的金源殷殷嘱托,中归联的精神要继承下去。
2001年秋天,赵东苓去日本采访,在东京中归联总部办公室,在一间十余平方米的屋内列席了他们最后的会议。老兵相见不胜唏嘘,熟悉的面孔又少一半。
这些老兵弥留之际的最大努力是让子女和孙辈接他们的班,永远和中国人民友好。这愿望已经并正在开花结果。曾搞过细菌战的原秀夫,让儿子上大学专修中文。越正男给女儿起名真理子,给儿子起名友好,教育子女和中国人民永世友好下去。大河原孝一的男孩名“卫”,保卫和平的卫,女孩的名“好”,日中友好的好。他曾带着儿子、女儿和女婿古泽武治参观战犯管理所。
古泽武治告诉大家:他和大河原孝一的女儿是在为日中友好共同战斗中相识相爱的,他和她将把父亲的教导传给下一代!
2002年4月20日,在中归联解散大会的当天,以熊谷伸一郎为首的一群有着同样志向的年轻人成立了“抚顺奇迹继承会”,继续记录侵略战争证词,编写季刊《中归联》,继承了反战老兵们认罪的夙愿。
继承会成立后,28岁的熊谷伸一郎担任主席。他联合了一批青年,迅速在日本全国发展了11个支部,会员达到400 多人,所有的会员都是以志愿者的形式工作,活动经费完全靠会员和老兵们的捐助。
他们正试图证明:历史不会因为一个特殊人群的故去而消失。本报记者 朱红军 见习记者 李盛 □实习生 郭力
(马哲、黄兆林、周密对本文亦有贡献;本文部分参考了杨瑰珍、袁韶莹、赵冬苓、富家正三等人的相关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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