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新材料”校长的“西部行”
高原的西宁，青海大学教师住宅楼的一个二居室房子里，我注意到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摆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书架——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视书如命的天性的自然流露。除此之外，我看不出这个相对简陋的房子再有什么特别的了，我们来到这个房子，并停留了许久，仔细地观察、记录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因为，房子的暂时主人引起了我们的极大的关注和兴趣。他就是本文的主人——青海大学现任校长李建保教授。
细看之余，茶桌上的一本书的封面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实，书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因为它的书名，引起了我的更多的遐想。
《站在高原能看多远》，这本书的书名。能看多远呢，我也说不上。因为，来走匆匆，去了一趟高原，我甚至没有来得及体验一下，站在高原能看多远，不过我已经有了另外一个意义上的答案了--青海大学的发展蓝图——一个大学校长的站在高原上正在眺望的。我期待着。
显然，一本书写了这么多，不把书的封面介绍一下，是不真诚的：
我们需要一种高度，尽管我们常常离它很远，并且可能终生都难以到达。有了它，我们的生活中才有了仰慕和感动；有了它，我们才能在某一种生活观念所向披靡之际，惊讶地看到不愿做奴隶的人；有了它，我们才能在碌碌乎不知所终的繁忙中，偶尔直起腰来，寻觅一眼灵魂的家园；有了它，我们才能在春风得意、顾盼自雄之际，忽有所悟，发现自己的平庸和渺小。
这是王文泸作的《站在高原能看多远》的提示语。李建保说，这是他最喜欢看的一本书。
初到青海：“那天的景色，至今弥留”
“我们需要一种高度，尽管我们常常离它很远，并且可能终生都难以到达。”
2002年5月23日，这一天，或许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一条新闻：李建保被指派到青海大学出任校长，作为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清华大学学术委员会秘书长，作为国家863高技术计划专家组长，他的科研事业风华正茂，如日中天，然而，这一天，怀揣着“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从今天做起”、“厚德载物”、“行甚于言”之清华校训的李建保教授第一次踏上了青海这片土地，开始了他人生的又一次重点转折，出任青海大学第一位专家学者型校长。他“遥望着夏日还覆盖着白雪的祁连山和昆仑山脉，注视着宽广的草原上点缀着斑斑羊群”思绪联翩，多年来的知识、技能、理念和积蓄，终于找到了实践的热土。
同时，他的思绪又是复杂的，对于一个外来的和尚，能为当地人接受吗？从一个热闹繁华的首都，只身来到青藏高原的西宁，往日得心应手的科研教学工作，变成了生疏又复杂和管理事务，从一个令人羡慕的生活和工作环境，进入一个令人同情和惋惜的工作状态，变化是何等之巨大。但李建保选择了，义无反顾地走向青藏高原，走向西部，希望能为西部大开发和西部教育发展做些事情，这个想法并不算很崇高。
李建保向我们描述了刚到西宁机场时的感受：“在我心中的青海，就像王洛宾那首歌唱得那样，是一个很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在我第一次踏上青海的那天，在飞机下降的时候，我看到机翼下是一片荒凉的山脉，在远处的山峰上，还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当飞机徐徐降落后，发现西宁机场很小，似乎是将一个黄土山梁推挖削下而成，走下飞机，周围没有人烟，没有树木，只是，山坡上，点缀着的一层薄薄的绿草。没有白云的蓝天、空旷豪放的视野、稀少的生物形迹、厚实的黄土山脊，和远处隐约可现的雪山，在初夏的五月，给人的精神震撼是很大的，那天的景色，至今弥留。”
我想，我可以理解李建保当时的心情，两年多过去了，我们也有幸来到了青海大学，我们来，是因为李建保出色的工作。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李建保的工作很出色的，他也实现了人生的第二次选择。
“只求所用，不求所有”
“我们需要一种高度，尽管我们常常离它很远，并且可能终生都难以到达。”
自然的，我们将聊天的重点放在了这个“新材料”校长的西部行。
李建保只身一人来到青海大学，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代价。
青海经济不发达，生存环境艰苦，人才外流严重，高层次人才缺乏，留住人才难，引进人才更难。青海省委、省政府解放思想，大胆创新，以改革的思路，敢为人先的勇气，从青海大学发展的实际需要出发，不拘一格引进高校高层次领导人地，以不转工资、户口关系，只转党组织关系，聘期为三年的新的作用方式，充分体现了“只求所用，不求所有”的用人方略，让引进的人才既有干一番事业的平台，又让被引进的人才解除后顾之忧。
2001年10月，根据省委、省政府的指示，省委组织总利用清华大学对口支援青海大学的有利条件，在征得教育部同意后，向清华大学提出了青海大学特色校大人选的想法后，得到大力支持，通过多次协商，确定了李建保出任青海大学校长，也成就了“青海大学过去二年的发展等于之前四十年的发展”的学校跨越式发展。
“新材料”校长的治校方略
李建保到任后，首先把转变教育思想，更新教育观念作为首要的工作来抓，提出“以人为本，注重学术，服务社会，改革创新”的办学理念。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办学思路，他介绍说：“青海大学以青海的资源优势和环境特点为背景，以青海未来发展对人才的需求为导向借助清华大学对口支援的力量，发挥国际交流的作用，建设实用性特色学科，培养‘下得去、留得住、用得上’的高素质人才，成为支持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
人才问题是要李建保担任校长以来一直思考的首要问题，把人才队伍建设作为学校发展的关键，提到了学校党政工作的重要议程。采取“送出去”与“请进来”、“永久牌”兼职与“候鸟型”指导相结合等多种形式，先后选派59名教师和10优秀学生到清华等高等院校攻读硕士、博士学位。李校长介绍说，今年，已有5名博士，10名硕士与学校签约来校工作和服务。
2002年前，青海大学的科研工作发展极不平衡，科研项目主要集中在农科类，工科类科研几乎为零。通过分析和了解，李建保发现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广大教师缺乏参与科研的意识和申报科研的基本知识，致使信心不足，不敢申报科研项目，如“春晖计划”首批项目的申报中教师就寥寥无几。他先后到海西、海北、果洛等地实地考察矿产资源和动植物资源，收集和掌握大量的科研第一手资料，并通过宣传引导、提高认识入手，启发教师的科研思想和科研积极性，积极鼓励和主动指导教师申报科研项目，手把手的帮助教师进行科研项目的选定、申报立项和组织实施等。
青海大学各类实验室对学校科研工作服务和支持工作薄弱，李建保到任后，根据教学改革对实验室建设的新要求，学校确立了“分阶段、分层次、有重点、集中财力、建设一个、成功一个”的建设方针，先后投入900万元，对实验室进行整合。经过努力，“先进材料与应用技术”和“春油菜育种”两个实验室被省科技厅确定为省级重点实验室；“高原生物技术实验室”被国家教育部确定为省部共建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从而使学校重点实验室由原来的2个增加到现在的5个。
“教学研究型大学要发展，必须要有自己的特色学科和品牌专业，逐步形成独有的办学特色。”这是李建保学科建设坚持的一贯原则，学校以作物遗传育种、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草业科学等3个硕士点学科建设为契机，进一步整合教育资源，形成了科研学科群体。
青海大学对外合作与交流水平不高、领域不宽，难以实现高层次全方位的合作交流。李建保把加强对外合作为他的又一项重要工作来抓，利用自己在国内外教育，科研领域的社会影响力和优势，积极为青海大学牵线搭桥，寻求各方面的重视与支持。青海大学与留日博士专家团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该团3次来校开展合作交流，成功对接了40个科研项目。
李建保成才路：“我自己去考，重新考。”
1978年，李建保考上了长春地质学院，成为国家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批录取的大学生。1982年初毕业后李建保获得了公费出国留学攻取研究生学位的资格。在经过委培的东北工学院和语言培训的大连外国语大学的学习培训，于1982年10月通过正式出国考试赴日留学攻读学业位。赴日本的国立山口大学理学院学习硕士课程。所学内容为矿物晶体学和结晶化学。在学习的过程中，他感到中国要强大必须要发展自己的工作。当时，中国正处在万物复苏的阶段，材料技术作为一种基础性产业的技术，一定有非常大的发展前景和市场需求。在硕士毕业的时候，虽然有很多的机会继续学习原来的专业，但李建保很想改一改专业。
当时，硕士生进入本专业的博士比较容易，可以不经过考试，但是要转专业，很多学校就要求重新考试，比较困难一些，由于他是公费留学生，如果顺利考上，就可以继续得到奖学金；如果失败，那么就只能回国。这就存在一个风险，可能拿不到学位的风险。
但李建保还是放弃被推荐进入同一专业课程的机会，他想学一些对国家有直接用途的专业，决定报考东京大学应用化学系的陶瓷材料化学专业的博士课程。他说：“我自己去考，重新考。”
接下来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准备考试，自费买了很多材料专业的书看。把当时两年多留学期间的积蓄基本花光了。三天后，教授告诉他说，可能你的问题不大了，你想要学习现代新材料科技的机会来了，听到教授的话，“当然我就哭了，不是为考试的辛苦，而是感到希望的喜悦”。说到这，我看到了李建保脸上闪过的那种成功之后带着点辛酸的喜悦。
“我们那个时候真的很单纯，就想赶快回到国内来，把自己已经学到的知识为祖国做些什么。”1988年3月29日，李建保参加了东京大学的博士毕业典礼，第二天便毅然回到了北京。他说：“中国需要有知识、有抱负的年轻人”。
李建保谈青年成才：“我国的贫富差距、东西部的差距，需要大批有社会责任感的年轻人”
“我们需要一种高度，尽管我们常常离它很远，并且可能终生都难以到达。”
在短短的几天的采访交流过程中，从李建保口中听到的最多的词就是人才，并接触到了一些新鲜的词儿：人才落差论、人才势能论、“将”来才有将来、飞行校长、柔性人才政策、人才候鸟政策等等。
“全国率先普及大学教育的既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而是青海，青海高考录取率也是全国最高的。”李校长的这句看似调侃意味的话，却隐含着学校生源基础的参差不齐；2002年以前，青海大学的师生比例达到1：15，而且也没有硕士、博士点；科研条件比较差等等。以上这些问题，在李校长看来，归根结底还是人才的问题，或者说是由于缺乏具有创新思想和现代科研教学意识、具有敢于拼搏和大胆实践的中青年学术带头人。
不拘资历启用人才，不拘一格引进人才，不拘形式借用人才，才是青海大学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捷径。李校长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因此，在培训人才方面，他认为：“应当做到‘不拘一格用人才’、‘不拘一格选人才’，不要用一个模式去要求”。他说，做为一名大学的教师，最主要的是去发现学生的潜能，给他成长的环境和空间，鼓励他最大的得到发展，所以，培养人才最主要的是创造环境，提供条件，应才施教。对于个人，洞察社会需求，认识自己的特色，按需而学、依质选学、可能是有用人才的必备的共通的素质。因为，他认为：“年轻人不要做‘东施效颦’的事，要找准自己的定置，深入地了解自己，了解社会，有针对地、根据自己的特点去培养自己。”
信用，这个词对于人才素质的作用，在要李建保看来显得非常重要。他讲了这么一个事：“有一次他去柏林开完会后，想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士人情，于是旅行社找到了一个家庭旅馆，我打电话过去时，主人让我马上去她家，因为她们一家马上要去周末旅游，到她家后，我就给主人递了张名片，由于着急，主人就说，没时间办手续了，你就住下吧，并把钥匙给我了，嘱咐我临走时把它放在门口的信箱里面就行了。家里有需要的就用，走时把商定好的房价费用放在桌上就可以走了。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这体现着的是一种信任。”因此，培养人才，特别是培养高智商的人才，尤其要培养他的自尊、自爱，培养一种道德观，一种与他人相处时的互相信任和尊重的精神，这种信用培养是学校教育和学生自身都应该注重的，李建保不止一次说过：“聪明又有信用的人，是社会依靠的栋梁之材；聪明而无信用的人，可能成为害群之马，一早被重用，损害群体的凝聚力，造成致命性损害。”所以自古强调德才兼备。
可能是从日本、北京的生活学生工作，再到青海工作生活，真正体会到了我国的贫富差距、东西部的差距。所以，北京学生的生活条件和西部来的学生生活、消费差距太大，这种差别让他感到很心酸，所以这种贫富差别就要求我们国家高速发展，需要一批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人，能够回报社会，能够为社会多做一些事情，需要大批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年轻人，大批有同情心的人，大批有能力有激情的人，为中国的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发挥螺丝钉的作用。
几天的采访结束了，通过近距离的接触与交流，我们更加了解李建保本人，了解李建保的抱负，了解李建保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青海大学的宏伟蓝图已经绘就，青海大学人正在厚积薄发，期待着更加辉煌的未来，李建保也正站在“高原”眺望着，站在高原能看多远，我想，李建保看到了。因为，我看到他脸上绽放出的轻松与喜悦……
“我们需要一种高度，尽管我们常常离它很远，并且可能终生都难以到达。”（郑敬夫）
中青网 2004年7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