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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戈壁中穿行。放眼望去,四周几乎没有什么绿色,只是偶尔有几株沙生植物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在阳光的炙烤下,细细的黄沙涌动着热浪,不时从密封不严的窗缝钻进来,使车里弥漫着呛人的沙土味。
远远的,一抹青绿扑面而来,并逐渐演变成大片的绿洲。同行的朋友告诉我,这就是宁夏盐池县沙边子村的“一棵树”,地处毛乌素沙漠南缘。20多年前,这里仅有的一棵树也不知何时被伐掉了,剩下的只有黄沙戈壁,是一位名叫白春兰的女子用自己的双手营造了这片沙漠绿洲。我不由诧异:究竟是什么样的女性能创造出如此奇迹?
汽车停在一幢大瓦房前,迎接我们的是一位极其普通的农村妇女,普通得使我根本无法把她和这片规模庞大的绿洲联系在一起。白春兰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说,从28岁至今,我已经和沙漠斗争25年了。
让沙坨子长出白面馒头
白春兰家原本不在“一棵树”。1969年,年仅18岁的白春兰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嫁到了盐池县柳杨堡乡冒寨子村。这里是风沙危害的重灾区,“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是这里的真实写照。风沙、干旱经常使庄稼颗粒无收,吃饭都要靠国家救济,玉米、红薯是主食。再加上白春兰家人口多,16口人只有几个劳动力,生活非常艰难。有一年,白春兰和丈夫拼死拼活干了一年,两个人挣了三个人的工分,可年底一结算,反欠了生产队40元钱。
1980年,当地政府制定了优惠政策,鼓励村里人到8公里外的“一棵树”治沙。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除了沙坨子还是沙坨子,谁也不愿去吃那份苦。
白春兰和丈夫商量,“一棵树”水层浅,不到一米就能打出水,有水就能种麦子、吃白面。与其在家里挨饿,还不如出去闯一闯。于是,夫妻俩赶着毛驴车,和另外10户人家一起来到了“一棵树”。但眼前的景象马上让白春兰和乡亲们的心凉了半截:漫漫黄沙一眼望不到边,呼啸着的狂风卷着沙子漫天飞舞。气象资料表明,这里每年的沙尘暴天气多达36~40天,风速超过每秒5米的起沙、扬沙大风达300多次。虽然如此,但他们却认准了一个理:既然这里曾经长过一棵树,就能有千万颗树!原来的耕地可以变成沙漠,现在的沙漠也能改造成良田。
于是,白春兰一锹土、一锹沙、一桶水,从春到夏,植树种草50亩,成活率达到75%以上。但由于树小草少,一场沙暴将白春兰辛苦半年的成果彻底摧毁。50亩林草埋在沙里无影无踪,刚开出的水浇地又变成了大沙丘。乡亲们劝她回头,一起来的10户人家也相继回了村。白春兰的犟劲儿上来了,坚定地说:“别人走,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干20年,非让这沙坨子长出白面馒头、长出树林不可!”
就这样,白春兰和丈夫又开始了艰苦的治沙历程。然而,在这干旱的明沙丘上种树种草谈何容易!沙漠里温差大,气候异常。清晨,夫妻俩顶着凛冽的寒风刨沙挖坑栽树,有时一阵狂风袭来,人都站不住,只能匍匐在地。刚刚栽下的小树苗不是被连根拔起就是被流沙深深掩埋。待风小了,夫妻俩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抖落身上厚厚的沙子,把树苗再一棵棵从风口捡回来,一棵棵从深深的沙层下刨出来,重新栽上。中午,烈日似火,沙漠活脱脱一个大蒸笼,一阵阵热风夹杂着碎砾石扑面而来,打得脸生疼。大漠中没有任何能够遮阳避风的地方,实在忍受不住时,他们就把两把铁锹插在沙里,上面搭两件衣服遮凉。有时风大,他们只能在沙地上挖一个深沟,趴在潮湿的沙土上降降温。有一次,白春兰和丈夫正在沙漠里栽树,突然,一场沙暴袭来,顷刻间天昏地暗,肆虐的狂风发出骇人的吼声。和他们一起来的年仅3岁的小女儿不见了,夫妻俩发疯似的哭喊着,一个沙坡一个沙坡地奔跑,最后终于找到了几乎被沙子完全掩埋的女儿。她的嘴、鼻子、耳朵里灌满了沙子,已经昏迷不醒。夫妻俩连掐带喊好长时间,女儿才“哇”地哭出声来……由于风沙弥漫,他们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把自己栽的树当向导,一棵一棵地摸索着,几乎是一步一爬地回到已被沙子埋了半截的小屋。
每天傍晚,夫妻俩都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回家。由于总是跪在沙地上挖坑、栽树,他们的膝盖又青又紫。不知有多少次,他们一边走就一边睡着了,直到一个趔趄、一个跟头栽倒才清醒过来,爬起来继续赶路。回到家后,还要赶紧给孩子做饭、缝补衣服……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从梦中醒来,发现母亲拿着针线倚着冰冷的土墙睡着了。当早晨我们睁开眼睛时,看到做好的饭菜已摆在桌子上,父母不知何时已出了门。”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白春兰毕业于南京大学的大儿子眼含热泪。一些好心人劝白春兰:“回吧,这地方不养人,是个白受苦的穷窝窝。”也有人说他们“活该”,骂他们是“二杆子”。
所有这些,都没有动摇白春兰夫妇治沙的决心。他们在植树种草的同时,一层层掀掉那些不长庄稼的明沙,翻出新土,硬是在沙丘上整出一块土地。1984年,白春兰在新开的水浇地上播种,并在秋后收获了4麻袋小麦。这在从未种过小麦的沙窝里是破天荒的事。多少年以后,人们还在谈论着白春兰的麦子和她的“白面馒头”。
一棵树变成千亩林
初尝成功的喜悦后,白春兰夫妇的干劲更足了。他们在继续栽植乔木的同时,还选择了适应沙地生长、防沙固沙的沙柳、沙蒿等灌木,起到了很好的防风固沙的作用,荒芜多年的“一棵树”终于又出现了点点绿色。
为了进一步阻止风沙,白春兰夫妇不懈地植树种草。可往往是一场大风就把几个月的劳动成果全部毁掉。一天,白春兰得知,在离“一棵树”不远的地方,县科委办了一个试验点,专门研究治沙问题。夫妻俩高兴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风尘仆仆地赶到试验点讨教治沙方法。当得知他们的治沙经历后,科技人员被深深地感动了,手把手地教他们扎草方格治沙法,并耐心地为他们选择了一些适应沙地生长的花棒、柠条等耐旱沙生植物种苗,夫妻俩感动得不知说啥才好。这一年,他们种植的灌木成活率达到了80%,葡萄、苹果树也相继成活了。
1991年秋,与白春兰相濡以沫的丈夫被确诊为肝硬化,白春兰偷偷地趴在医院的窗台上大哭了一场。苦完了,她擦干眼泪对丈夫说:“以后你宽心养病,一切有我担着。”从此,白春兰一面悉心照料卧病的丈夫,一面治沙不止。1997年,丈夫辞世,白春兰便带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继续进行着治沙事业。而此时,“一棵树”已变得郁郁葱葱。
在自己治沙的同时,白春兰把村里的乡亲们也带动起来。2000年8月,“白春兰沙产业开发有限公司”在沙边子村正式成立。公司投资112万元,联合全村88户农民,治理村中的2万余亩沙漠化土地。同年,白春兰建议组织全乡的年轻妇女成立了“女子治沙排”。每到春天,白春兰都带领着20名妇女在荒漠中植树、治沙。2002年,她又打了两眼深机井,架设6500米农电线路,并建起了6座年出栏肉猪300头、育肥羊2500只的大型温室养殖场。2005年,白春兰又在林子里放养了2000多只鸡。“那可是真正的绿色食品,都是吃虫子长大的。”白春兰眼里充满了自豪。
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白春兰已经造林2000多亩,成活各种灌木、乔木8万多株。昔日满目荒凉的戈壁滩上涌现出大片绿洲,并成为当地进行生态教育的基地。每到植树季节,都有人志愿到这里植树、治沙。“人们都劝我歇歇,可我哪能歇得下来?一看到这满眼的绿色,看到树林里活蹦乱跳的野兔、狐狸、野鸡,我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白春兰不无感慨地说。
汽车就要开动了,白春兰站在屋前的树下向我们挥手告别。那里,就是当年一棵树生长的地方,如今已经被几棵挺拔的白杨所取代。不远处,便是郁郁葱葱的千亩林场。
●名词解释:
1、 沙柳:一种耐旱、耐寒、耐盐碱、抗风沙的植物,它不怕沙压、繁殖力强,是中国沙漠地区主要造林树种之一。
2、 沙蒿:是生长于中国西北沙漠地带的一种多年生菊科蒿属植物。其根系十分发达,是优良的防风固沙植物。
3、 扎草方格治沙法:即先将麦草扎入沙中,组成一个个草方格沙障并连成巨网,然后在沙障内种上沙生植物,再引水浇灌,最终将沙漠变成土壤。
●小资料:
盐池县概况:盐池县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东部、毛乌素沙漠南缘,是陕西、甘肃、宁夏回族自治区、内蒙古四省(区)交界地带。总土地面积8661.3平方公里,其中沙化面积约占总面积的20%。县内既无河流,又无湖泊,属典型大陆性季风气候。该县常年干旱少雨,风大沙多,年降水量280毫米左右,年蒸发量2100毫米,气候干燥,水资源极为贫乏。
文 / 张春侠
供稿 /《人民中国》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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