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极大提高。但与此同时，中国仍有2610万人没有解决温饱(年人均纯收入668元以下)。如果按照国际通行的标准，即年人均纯收入924元人民币,贫困人口将达到8000—1亿人。

在这些贫困人口中，有相当一部分生活在中西部不适于人类生存的地区。他们的生活水平得不到提高，生态环境也遭到了极大破坏。为此，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中国开始尝试通过移民扶贫。2001年又启动了生态移民工程。

那么，移民们的生活怎样？生态环境是否得到了恢复……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访了六盘山区的小山村和迁出的移民，并请国务院扶贫办公室的权威人士进行了宏观的阐释。

（一）走进西海固

文＝陶克图

“叔叔，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呀？”每次来到宁夏回族自治区泾源县黄花乡老虎沟村，年仅12岁的王小牛都会追着我不停地问。村民们更是七嘴八舌地问个没完。作为宁夏画报社的摄影记者，我多次到六盘山区采访，关注村民的生存状态。言谈中，我强烈地感觉到村民们对搬迁的期待与渴望。

第一次来到位于南部山区的老虎沟村时，村里很静，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鸡叫和不时传过的老农打场的号子声。经打听才知道，因为山里收成不好，村里的青壮年大都出去打工了，本来就不大热闹的村子就显得更加安静。

无意中，我走进了坐落在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两间小土坯房，因年久失修，显得异常昏暗，突然迈进门槛的人需稍许适应才能看清屋里的情形。待在屋里的是一个满脸污垢、衣着破烂的小男孩，一双破布鞋已经露出了脚指头。看到陌生人进来，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就是王小牛。或许是大人不在，屋里显得杂乱无章：一盘土炕占去了屋子的四分之一，在那千疮百孔的炕席上，放着两床黑油油的破棉絮；正对着屋门的灶台上放着几个黑乎乎的土豆。王小牛告诉我，那是家里刚刚吃过的晌午饭（在山区，由于缺粮，农民一般只吃两顿饭，上午十点左右和下午四点左右各一顿，故而山里人将上午十点左右的那顿饭叫晌午饭）。“你们就吃这个？”我满腹狐疑地问。“家里的粮食基本上吃光了，新粮还没有收，有土豆吃就不错了！”

接下来的走访使我发现，王小牛家并不是村里最穷的。这个坐落在六盘山深处的村庄，还没有公路和外界相连，孩子们要走一两个小时山路才能到学校。全村60%以上的人是文盲。仅有的一口井是全村70多户人家的水源。这里土地贫瘠，自然灾害频发，人均收入只有900元。土豆是村民们一成不变的食物，即使这样的食物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

看到这些，我不禁想起十年前在西吉县庙坪村发生的一次断粮事件。那是1995年的一天，因为青黄不接，全村近二百口人竟然断粮数日。由于交通不便，更无通讯联络，外界毫无所知。数日后，才被下乡扶贫的同志发现。当时，连村里的狗都饿得叫不出声了。几个好心人当场捐款捐物，并迅速返回城里筹集粮食，才让村民们度过了春荒。十几年来，国家在扶贫事业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使绝大多数贫困人口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类似那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

老虎沟村和庙坪村可以说是宁夏回族自治区，或者说是中国贫困地区的一个缩影。其实，在西海固地区，像这样的贫困山村比比皆是。由于山大沟深，土地贫瘠，植被稀少，干旱少雨，交通闭塞，这里的生态环境极其恶劣。正常年份，年降水量二三百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毫米以上。一年下来根本打不了多少粮食，甚至颗粒无收。人畜饮水，要跑十几里甚至上百里驴驮车拉。

造成西海固地区贫困的另一个原因，是人口的快速增长。1949年，当地人口仅53.4万，1980年猛增到158.8万，2000年人口总量已经达到238.42万人，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78.28人，远远超过1978年联合国提出的“干旱地区每平方公里7人、半干旱地区每平方公里20人”的标准。为了生存，人们开始滥垦、滥伐，致使生态环境严重恶化，干旱、冰雹、沙尘暴等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人们的生活水平长期得不到提高。据统计，截至2004年底，在六盘山区的200万人口中，仍有98万贫困人口，其中绝对贫困人口（年人均纯收入625元以下）有25万多。

（二）移民的新生活

文＝张春侠

严酷的事实表明，在西海固地区，人与自然的矛盾已空前尖锐，一方水土养不了一方人。为了彻底解决当地农民的贫困问题、保护生态环境，宁夏启动了移民工程。

“吊庄移民”：双手建起新家园

“吊庄”，是指一家人出去一两个劳动力，到外地开荒种植，就地挖窑洞或搭窝棚，再建一个简陋而仅供临时栖身的家。一户人家在两个庄子之间跑，像钟摆被吊起来两边摆动一样，所以叫 “吊庄”。当年，考虑到农民“故土难离”和对迁入地缺乏信心等实际情况，“吊庄”便成为宁夏移民扶贫的最早形式。

离开繁华的银川市区不久，汽车渐渐驶进了市郊的芦草洼区。放眼望去，道路两旁栽满高大的树木和各种作物。同行的人告诉我，20年前，这里到处是15到20米高的大沙丘，而现在的植被覆盖率已经达到了33%。因住在这里的都是来自泾源县的移民，所以叫做兴泾镇、兴源镇。

我们走进了一个农家院。主人不在家，旁边的邻居听到犬吠声，走了过来。她告诉我们，院子的主人可能在铺子里忙活，一会儿就会回来。我不觉诧异：主人怎么连门也不锁就出去了？不怕丢东西吗？当地人笑着说：“以前穷，老丢东西。现在日子好了，家里啥都有了，谁还会偷呀摸的。”

院子非常宽敞，除了一排大瓦房外，院前还种满了西红柿、玉米等农作物，院子一角的牛棚里，20多头奶牛悠闲地吃着草。这时，主人回来了。他叫惠四贵，今年40岁，是1988年从泾源县吊庄到这里的。谈起泾源老家，惠四贵不住地摇头：“活不成嘛！”当年，惠四贵家没有地，他也没上过学，只是个放羊娃。他至今还记得，当初他们一家六口（母亲、夫妻和三个孩子）是和另外五、六家一起坐一辆东风卡车来的。他的全部家当只有床、简单的炊具、30斤面和100元现金。来到这里后，他分到了6亩地和一个小院，并用政府补助的400元钱建了两间土坯房，后来又贷款买了拖拉机跑运输。一年后，惠四贵还清了贷款，又相继买了四轮车和农用汽车。他花两年时间搬走了院子旁边的大沙包，使院子由原来的1.5亩扩大到了5亩多。1996年，惠四贵新盖了11间大瓦房，面积达300多平方米。从2001年起，他又购进奶牛开办了自己的奶牛场，目前的存栏数已达到23头，每天挤奶200多公斤，收入280元。此外，惠四贵的妻子还经营着一个卖润滑油的店铺。当问起他如今有多少家产时，这个当年一无所有的放羊娃扳着指头数了数说：“不多，也就60万吧。”

惠四贵一家的变迁，只是芦草洼移民的一个缩影。经过20多年的治理，原来的 12万亩荒滩变成了农田，500多万株树木成了这里的农田防护网。现在，芦草洼共安置移民3.5万人，人均有粮564公斤，人均收入达到1330元。

宁夏的吊庄移民是从1982年开始实施的。那时，人们对新家园还将信将疑。特别是看到满眼的黄沙丘时，心里更是凉了半截，有的索性卷起铺盖回了老家。但更多的人还是留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这里虽然是一片荒沙滩，却处于引黄灌区，不但交通便利，而且水源充足。而且，为了保证移民的生活，当地还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移民开荒整地每亩补助60-80元；移民建房每户可获400元补助及所需木材；家庭更困难的，还可以获得额外的救济补助。而且，移民在原居住地的承包耕地2-3年内不收回，可继续耕种。移民搬迁3年内，粮食不能自给的由政府补给，免收电费，等等。

20年过去了，移民的生活发生了显著变化。当年跑回老家的村民，又纷纷想方设法搬回来。政府不能安置的，便投靠到亲戚朋友那里。为了尽快使农民脱贫，宁夏在实施县外吊庄的同时，还采取了县内吊庄、东西合作吊庄等多种形式。到2004年底，宁夏共建成移民“吊庄”基地24处，安置贫困移民32.8万人，开发配套耕地83万亩，建房8.5万间。同时，移民搬迁还腾出了235万亩耕地，增加了留居农民的耕地，也使当地的生态环境得到了改善。

“生态移民”的新尝试

20多年的“吊庄移民”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只是解决小部分人的贫困问题，绝大部分贫困人口仍留在山区生活，那里的生态环境仍然无法彻底得到改善。2001年6月，整村搬迁的生态移民开始启动，宁夏、云南、贵州、内蒙四个省区，成为生态移民的首批试点地区。南梁农场是宁夏生态移民的重点接收地之一。

走进南梁农场移民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在一个整洁的小院里，40出头的杨万贵正在侍弄他的菜园。像多数移民一样，他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小葱等蔬菜。在老家西吉县，他种了9亩耕地，每亩只能打400斤粮食。而搬到这里的第二年（2004年），他在地里套种了小麦、玉米等多种农作物，每亩产粮达800斤。每年的5至10月，是宁夏特产枸杞的采摘季节，农场需要大量人手。杨万贵的妻子就去打工摘枸杞，每天能挣20元左右。现在，他们不但能轻松地供两个儿子上学，还购置了拖拉机等农用工具。

南梁农场移民村由回、汉两族移民构成，都是2003年从泾源县和西吉县搬来的，共270多户，1300多人。搬迁之前，移民们心里根本没底。有关部门便组织村民到农场实地考察。村民们到地里用锹挖，看土层有多深，能不能长庄稼，然后又到农户的地里看玉米长得有多好。同时，国家还每人补助1000元，帮每户移民建两间60平方米的住房。移民在原籍退耕还林的土地，将在8年内每年获得每亩200斤粮、20元的苗木管护费。此外，移民们到南梁农场后，农耕之余，还到农场或银川市打工，每天少则20元，多的可以挣到50元。2004年，移民的人均收入就由原来的200元达到了1000元，90%的家庭添置了电视机、VCD，全村有40多辆摩托车，20多辆四轮车，60%的人家还翻建或扩大了住房。在老家的时候，吃水要翻过一座山，三、四点钟天不亮就得去担水，三、四个小时才能回来。现在，家家都用上了自来水。“以前哪有钱买衣服，女人和娃儿都穿得又脏又破。现在，谁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为尊重回族的风俗习惯，移民村把整个村子分成两部分，把回民安排在上风口，汉民安排在下风口。而且，村里还专门预留了土地建清真寺。但是，由于对生活习惯、气候等不适应，与山区相比物价较高，一些配套的基础设施也尚待建设和逐步完善，移民们难免有些不满之处。但问及是否想回老家时，他们都笑着摇头。

泾源县黄花乡黄洼村原有150多户居民，这次只先搬迁了60户，53岁的杨忠保就是其中一户。前些日子他回了趟老家，村里人看到他都说：“你现在日子好了，看上去都显得年轻，真是家宽养少年啊！”原来，村里只有400亩地，村民就伐树垦田，破坏了生态环境。老杨这次回去，发现村里人少了，草也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听说明年就要栽树了，那时候就更好看了！”

从2002年首批生态移民搬迁到2005年9月底，宁夏共建设生态移民基地15处，累计搬迁移民7.6万人。这不但有效利用了引黄灌区的土地资源，减轻了南部山区的人口压力，也使六盘山区的生态环境得到了改善。根据规划，到2010年，将有30万贫困人口迁移出西海固地区，六盘山的林区面积也将由现在的100多万亩扩大到350万亩。

（三）［专家访谈］移民：中国扶贫的重要举措

文＝张春侠

在中国，扶贫问题越来越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那么，中国目前的贫困状况到底怎样？有多少贫困人口需要通过移民摆脱贫困？移民扶贫又取得了哪些成果？带着这些问题，我走访了国务院扶贫办政策法规司司长刘福合先生。

500万贫困人口需要搬迁

——刘司长您好，请问，目前中国贫困人口的状况是怎样的？

刘福合（以下简称刘）：根据物价指数的变动，目前，我们把年人均纯收入668元以下的定为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贫困人口。按照这个标准，中国的贫困人口已由1978年的2.5亿减少到现在的2610万。贫困发生率（没有解决温饱的贫困人口占农村总人口的比重）由当初的30.7%下降到目前的2.8%。但如果按照国际通行的标准，即年人均纯收入924元人民币，贫困人口将达到8000—1亿人。

——这些贫困人口主要分布在哪些地区？

刘：主要集中分布在中国的西南、西北地区，都处于深山区、荒漠区、高寒地区、高原地区，另外还有一些边疆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这些地区交通不便、信息不灵，人口素质相对低下，解决起来比较艰难。

——中国为何要通过移民方式解决贫困问题？

刘：因为这部分人生活在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他们居住相当分散，环境相当恶劣，如果通过资金投入的方式解决成本太高。而且，这些地方生态条件脆弱，人均占有的资源有限。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部分人的生存问题，必须采取移民的方式。

——哪些地区需要采取移民的方式？

刘：主要在大山区、黄土高原地区、高寒地区，还有一部分平原地区。目前各个省都在搞，比较典型的是广西、云南、贵州、山西、陕西、甘肃、宁夏等省。据初步统计，目前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人口中，大约500万人需要通过异地移民的办法解决。

——移民后，政府采取哪些措施进行扶植？

刘：移民地区土地的安置、社区的选择都由政府协调，房屋模式也由政府统一规划。同时，还要逐步完善移民社区的基础设施，包括水、电、道路、沼气、教育、卫生等问题。另外，我们还对青年农民进行订单式培训，使他们从事非农就业。目前，政府每年拿出几亿元财政资金，专门用于贫困地区劳动力的培训转移。仅2004 年，就有40多万人接受培训，拿到单项的技术资格认证证书，90%顺利转业。

为了使移民能够稳定地发展产业，我们还通过小额信贷，或培育扶贫龙头企业，使企业带动农户，并为农户解决农产品销售问题。如我们支持贫困户养牛，同时在贫困地培育龙头企业，收购、加工牛肉、牛奶等。

中国已迁移200多万贫困人口

——中国从何时开始移民扶贫，效果怎样？

刘：最初的移民是从1983年在甘肃定西、河西地区和宁夏的西海固地区陆续开始的。这些年，通过跨地域、跨地区移民和就地移民等方式，已安置解决贫困人口约200万人。现在，移民已经成为中国扶贫工作的一项重要措施之一。

——和其他措施相比，移民扶贫有哪些特点？

刘：移民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贫困人口的生存状态和生产生活状况。但投入大，人均要1万元人民币。同时也要遵照自愿的原则。另外移民还涉及一些政策问题，如土地政策、社区政策都需要配套。而且，如何使移民能够融入搬入地，和搬入地的人生活在一起，也需要协调，要做过细的规划和人的工作。所以，移民过程不仅是一个经济行为，还是怎样以人为本的政治行为、社会行为。

因此，移民是一种好的扶贫举措，但不是主要手段，只是作为解决生活在最贫困地区、条件极端恶劣的这部分人脱贫的一种手段。不过，随着中国贫困人口的逐步减少，最后一部分人还是要通过移民安置来解决。

——制约移民扶贫的因素是什么？

刘：第一位制约的是资金投入不足，如果按一个人一万元计算的话，500万人就要投入500亿元，而目前每年的移民扶贫资金只有130亿元。鉴于投入的力量，只能分期分批解决。另外，移民还有资源调整的问题。中国农村的土地政策采取的是承包制，移民就需要协调土地或重新造地。

——移民扶贫有哪些显著作用？

刘：移民虽然工作量大、成本高，一旦移民安置稳定下来后，不但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甚至能跨越到小康阶段。有些地方采取社区性移民，首先建新型移民小区，统一规划，按照小城镇建设设计。这样就把移民安置和社区建设、社区管理，甚至农村城镇化建设结合起来。

此外，我国还有生态移民，目前已经在4、5个省搞试点。即有一部分人口生活在生态脆弱地区，他们继续在那里生存，难得温饱，对生态保护更为不利。所以政府拿出20亿元左右的资金，专门用于在生态脆弱地区进行生态移民。这样，在解决温饱问题的同时，也使生态得以恢复。

——今后移民扶贫的目标是怎样的？

刘：我们准备用5-10年的时间，把最需要移民搬迁的人口通过移民解决温饱问题。这涉及500万人口，但并不是都需要通过彻底移民的方式解决，还有一部分是松动移民：即有些地方适宜人类生存，但资源匮乏，超过承载力，就可以通过移民减少居住地的人口压力，使剩下这部分人口的资源足以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即便如此，也要搬迁300万人。

小资料：

西海固：宁夏南部黄土丘陵区，是西吉、海原、固原、彭阳、泾源、隆德、同心七个国家级贫困县的统称。这里现有回族人口近100万，是目前中国最大的回族聚居区。

供稿：《人民中国》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