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田是本州北端的县，西临日本海，东面是一块自然资源丰富的山地。2005年11月初，笔者前往秋田南部访问。深秋的奥羽山地层林尽染，但我的秋田之行并非为观林泉之美，而是探访一位曾被中国河南农村的一家三代救助并照料过的日本伤兵。

中日关系的恩恩怨怨产生了无数个悲喜故事。河南省南召县太山庙镇梁沟村的农民孙邦俊一家三代人照料日本伤兵石田东四郎47年的事迹就是其中之一。

1947年秋，孙邦俊像往常一样前往邻村的黑石寨做生意。途中，他遇见了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乞讨者。听人说这是个日本伤兵，已经流浪了一年多。

那时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太山庙镇许多村庄都遭到了日本兵的蹂躏，当地人对日本的印象极差。但心地善良的孙邦俊说“要不是日本打咱中国，他咋能弄成这样”，看着这个在异国流浪的日本人很是可怜，为不让他饿死，孙邦俊把他带回了家。一家人拿来衣服为他换上，从此这个既聋又哑的日本伤兵成了他家里的一员。

相册唤起的回忆

石田东四郎的故乡在秋田县增田町。1993年6月，81岁的东四郎，在照料自己多年的孙保杰的陪同下，回到了离别56年的故乡。去年，我从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出版编辑的纪念战后中日关系60年的大型画册《共筑和平与繁荣》中，再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感慨之余，去秋田探访了这位老兵。

日本时下正时兴町村合并，原增田町被编入横手市，成为了增田地域局。该地域局的次长高桥诚先生特意驱车到100多公里外的角馆市迎接我。

从1993年归国至今，12年的岁月流过，东四郎已经是93岁高龄。在高桥次长的安排下，第二天上午，石田老人在78岁的妹妹照子的搀扶下来到我投宿的“林旅馆”。

石田身穿蓝上衣，灰裤子，头戴礼帽，修饰得干净整洁。他身材矮小，表情呆滞，背驼得厉害，虽有些哮喘但气色尚佳。

我拿出《共筑和平与繁荣》的画册给石田老人看，当翻到记载着这位日本伤兵与中国农民交往47年的画页时，原来毫无表情的石田老人立刻“噢”了一声，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向画册注视良久，他认出了上面他与孙保杰一家人的合影。当明白我要把画册送给他时，老人立时抱在胸前，摆好姿势让我拍照。

石田老人现在白天住在附近的老人养护设施“福寿园”里，晚上回妹妹照子家。据高桥说，石田老人回国后，日本的医务人员曾想方设法力图使他恢复记忆，无奈医疗乏术。前些年，曾有人试图让他写字，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画出的图形类似两条鱼，旁边还加上了四行类似文字的笔画。

把墓碑上的名字涂红

1912年，石田东四郎生于增田町土肥馆。在16个兄弟姐妹中他排行第六。妹妹回忆，石田在家里是个体谅人、爱学习、很顾家的兄长。

然而，军国主义的社会风潮把东四郎推向战场。上农林学校期间，17岁的东四郎应征入伍，被编入秋田第十七连队。1936年，日本陆军青年将校们发动了二·二六军事政变，此后，军国主义更加猖獗。这年，石田再次入伍，第二年作为“宣抚官”，进驻河南封丘一带。

“宣抚官”当时实际是侵华日军在占领区内混到中国人中，专门从事情报收集的谍报员。“在黄沙弥漫的支那大陆，新春的朝阳照耀在黄河岸边，好似为皇军祝福，我们将抖擞精神，勤奋致力于军务。”——从当年东四郎从中国寄给家中的贺年卡中，显露出一个少壮军人要实现“理想”的踌躇满志。

至于石田东四郎在中国到底干了些什么，除了从他那刻有深深皱纹的脸上推测解读，已无人知晓。按照推测，东四郎从1937年到1945年日本战败，作为军人在中国整整活动过8年。就在1945年的一次作战中，石田东四郎因负伤失去记忆，当别人从中国回国时，他被抛弃在河南。

石田家的人一定认为四郎没有回国是因为殒命沙场，于是在石田家的墓地石碑上刻上了他的戒名“勇道居士”。直到他活着回到故乡后，这个戒名才按照习惯用红笔抹去。

人道主义唤醒人间之爱

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子孙三代收养照料敌国的士兵，这绝对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在对日本侵略者的强烈仇恨中和艰苦的农村生活条件下，照顾并为一个偏瘫的日本老兵进行治疗，对孙邦俊来说，困难可想而知。当他把石田带回家的时候，这样说服妻子：“日本军队很可恶，但这个人也是受害者，如果现在我们遗弃他，他会饿死的。我们不能这样做，你说呢？”

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儿子孙保杰中学毕业后，因家里有“老日”被取消了入学资格。尽管家境贫困，一家人却不改对这个伤兵的救助初衷。

在孙家行为的感动下，村里人也慢慢对“老日”有了认同，遇到分发救济的自留地时，都有“老日”的一份。不管社会地位和生活水平有多大差异，这种超越国境的人类友爱，只能在有人道主义胸怀的人群中发生。

孙邦俊在弥留之际，嘱咐儿子保杰说“照顾好日本大叔，日后有机会帮他寻找亲人”。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两国的交往日益频繁，日本伤兵的消息传到了日本。1993年，经过血液鉴定，石田的身份得到证实，回到了日本。

与花冈事件形成强烈对比

但是坦率地说，此次为采访而赴秋田，我的内心有些复杂，因为在日本战败前夕，震惊世人的花冈事件就发生在秋田县的大馆。战前被强虏到秋田的数百名中国劳工，因忍受不了虐待进行反抗而惨遭毒手。还有一百多名劳工在审讯中被杀害。

1987年6月，指挥过当年暴动的队长耿谆前往大馆拜祭死难烈士时，笔者曾前去采访。花冈事件与日本伤兵的故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中，更显露出睦邻友好的可贵、追求和平的可贵。

中国农民与日本伤兵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增田町的村民，为了感谢中国农民，支援南召县太山庙镇的经济建设，在日本发起了募捐活动。

增田町是苹果的名产地。町里先后捐赠600万日元，在南召县建立了“中日友好太（太山庙镇）增（增田町）植物园”。在这座占地250亩的植物园中，种有各种药草、柿子、苹果。他们还把南召县的青年请到增田町进行技术研修。

中国农民与日本伤兵近半个世纪的心灵之交，将在中日交流史中永远为人记取。

 撰文：人民日报社高级编辑 新中日友好二十一世纪委员会委员 孙东民

翻译：钱海澎

供稿：《人民中国》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