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7.8级大地震。顷刻之间,这座已有百年历史、拥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被毁灭了。地震波及到天津、北京市。死亡24万,重伤16万人。 “地震之后,党中央、国务院急电全国火速救援。10余万解放军星夜驰奔,首抵市区,舍死忘生,排险救人,清墟建房,功高盖世。5万名医护人员及干部民工运送物资,解民倒悬,救死扶伤……灾后,疾病减少,瘟疫未萌,堪称救灾史上之奇迹。” 耸立在唐山市中心的《唐山抗震纪念碑碑文》,形象地记载了当年全国各地救助唐山的情况。而从全国各地紧急抽调的“5万名医护人员”里,就有16人是从烟台抽调的,74人是临沂抽调的。 在纪念唐山大地震30周年的日子里,我们编发这组稿件,记载着当年援唐医疗队员难忘的日日夜夜,当年大地震的幸存者对往事的记忆和对唐山美好明天的展望。
凤凰涅磐话唐山
曾平
这是一个催人泪下的场面。
2006年6月中旬,30年前山东烟台、临沂支援唐山抗震医疗队部分队员张春祥、王敏、程彦唐、王月梅等重返唐山古冶区和部分当年地震中受伤的被救助者见面。时隔30年,亲人相见,悲喜交集。当年身强力壮的医疗队员,如今已满头白发,当年地震中的伤者,早已痊愈,正在安度晚年。记者见到这场活动的发起者--年轻的烟台晚报记者何晓波,沂蒙晚报记者刘蕾,临沂电视台记者孙惠。正是由于他们的努力,才有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难忘的日日夜夜
1976年7月28日中午1点多,在烟台市传染病医院内,正在午睡的医生们被紧急召集起来,院领导向大家公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死伤数十万人。接着又宣布一项决定:本院思想进步、技术过硬的张春祥、侯书玲医生,参加由烟台地委组织的“抗震救灾医疗小分队”。鉴于当时的形势,院领导要求这两位奔赴“前线”的医生:必须严格保密。 时间就是受灾同胞的生命。他们必须马上打点行装,而且不能回家与亲人分别,好在院里同事已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个包,内装食品,洗漱等用具。就这样,烟台一行16人的医疗小分队迅速组成,坐汽车奔往济南,换火车到天津,然后再乘飞机直达唐山的开滦煤矿。 29日中午,烟台的医疗小分队到达了目的地唐山。尽管他们对灾后的唐山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眼前的场景还是比想象的更加惨不忍睹: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呛得人直流眼泪,而那些侥幸逃生的人大多伤痕累累。 第一天他们一直工作到晚上11点多才回营地吃饭。所谓的饭,只是自带的饼干、炒面,没有水,更谈不上有什么菜,干得难以下咽。简单吃完后,他们又开始忙着支帐篷,从未干过这种活的队员们,将帐篷支得七扭八歪。 地震的破坏性太大,伤员多,外地药品、救援物资又运不进来,药品短缺成为当时最大的难题。张春祥带着3名队员,在当地人的带领下,冒着每天余震三、四次的危险,到煤矿医院的废墟下挖被埋的药品。现在回想起来,张春祥还感到后怕。有一次,他们正在挖药品时,余震使本已倾斜的墙向他们砸来,多亏当时年轻,反应快,才躲了过去。这样的惊险场面一天要上演好几次。虽然如此,他们一点也未感觉到害怕,一心只想能多挖点药品,救更多的伤员。 队员们每天工作都在17-18小时左右,刚来的前10多天,他们主要是救治伤员,每天忙得几乎是一刻不停,处理完重伤员,再巡视轻伤员。再后来,废墟中的人基本上都被挖出来了,大多数伤员也陆续转往附近的城市救治,医疗队救治任务才开始减轻了。 刚到灾区时,医疗队的人只能吃些自带的饼干、炒面。由于当时天太热,人因缺盐冒虚汗,浑身无力,经常有同志晕倒。当时所谓的饮用水,其实是从附近的一个饮牛的泡子里抬来的。尽管水很脏,但在当时却非常珍贵。为节约这点水,有两名解放军战士专门持枪看护着:不准在此洗衣、洗澡,只准饮用。四、五天后,部分道路清理出来了,全国各地的救灾物资才运了进来,大家的生活才得到了改善。 张春祥救治的一名在开滦煤矿工作的小伙子,痊愈出院时跪在他面前,从衣服上摘下自己的徽章(此徽章正面为“开滦”二字,背面印有“5-01586”字样)放到他的手上,声泪俱下地说:“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您这位55号的大个子医生(张春祥的工作胸牌:山东医疗队+00055),我没有别的东西,就以此做永久的纪念吧!”他当时扶起小伙子说:“我只是医疗队中的一员,你应该感谢党,感谢社会主义国家才是。” 8月20日,就在医疗队将离开唐山的当天,附近一所小学的老师组织自己班的同学,来到小分队慰问演出。节目演了一小时,大家泪流了一小时,在这些前来演出的师生中,好多人都失去了家人,有的甚至父母双亡---就是他们自己有的也带着伤。他们不是在用嘴唱、用身体舞,分明是用心在歌、在舞……
“公公媳妇”共援唐
在临沂市人民医院,至今还流传着一段佳话,讲述的就是该医院护士王敏和公爹高峰岭共同参加援助唐山灾区的故事。而她的公爹却在几年前去世了。
1976年7月28日上午,临沂地区医院21岁的护士王敏接到了“唐山发生大地震,死伤人数众多”的消息,接着,在随后召开的紧急会议中,参加工作刚刚四年,当时才21岁的王敏被通知参加由临沂地委组织的“抗震救灾医疗队”,马上奔赴唐山开展救助。当时王护士已经与爱人确定了恋爱关系,公公高峰岭是地区医院神经外科的一名医生,凭借精湛的医术和丰富的经验,高医生也被选进了救助队。
虽然公媳二人都必须去“援唐”,但是当时时间紧、任务急,根本没有时间跟家里人告别。“我和我的婆婆同在一个科室,所以当时只有她一人知道。”王敏说,“一家两个人参加援助唐山灾区,我们都很激动,在那个年代,被选上就觉得特别光荣。”虽然觉得无比光荣,但王敏的婆婆却也无比担心,“因为听说唐山全平了,余震不断,危险时刻存在。从唐山回来后,婆婆才跟我说,当时心里也是很害怕的,但是为了不影响我们的情绪,只是一个劲的鼓励我们。”
一切准备就绪后,院里给这18名救助队员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仪式,“我在车上看见婆婆也在欢送队伍里,我使劲地跟她挥手,让她放心。”送行的人群一直跟着车走了好远,婆婆的心也跟着车追出了好远。
经过20多小时的颠簸,7月30日,临沂医疗救助队来到了目的地-唐山古冶的一所矿厂附近。还来不及做任何休整,队员们马上投入了工作,王敏当时主要负责救护工作,每天都要工作十七八个小时。“那是我遇到的最艰难的手术,因为有大量的清创缝合,大量的截肢,甚至还有开颅,一切都在极其简单的条件下进行。” 虽然和公公在一个医疗队里,但王敏却不能照顾公公,甚至连句话都没有时间说。
其实,在王敏忙着的时候,高峰岭也在紧张的工作着,每天抢救伤员,巡视群众,他也没时间和这个准儿媳妇说上几句话。在他的心里,更把王敏看作一个同事,看到小小年纪的王敏迅速成长起来,投入到了忘我的工作中,并且表现出色,他为这个女孩子感到由衷的高兴。
“直到8月30日临沂救助队的全体队员安全返回了医院,一直牵肠挂肚的婆婆才放下心来一进家门,婆婆便慈爱地摸着我的头说,回来就好啊!孩子,你瘦了,这些天你们受苦了,可是你们爷俩为咱家争了光。”王敏说,她分明看到了婆婆眼眶里的泪水。
虽然已经离开唐山整整30年,但是王敏依然挂念着那里的人民和土地,她的眼神充满了向往,“每次看电视,我都不会放过一点有关唐山的信息,看着那里的一草一木,我心里特别亲切。”
这次王敏回到唐山,感慨万千,当年的一片废墟,如今已经被一座座现代化高楼所取代。“我很自豪,我曾经是唐山重建的一分子。”王敏说她经常会梦到唐山,梦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有时,会偶尔翻出来那张“援唐”队员们的集体照,孩子们经常会问起她照片的故事,“我总是跟他们讲,这是妈妈最自豪的一段经历。”
我仍会像当年一样
和王敏一起重返唐山的原临沂人民医院医生程彦唐是当时的“援唐”医疗队员之一,说起当年的往事,老人依然历历在目。
1976年7月28日下午1点多,地区医院思想进步、技术过硬的程彦唐等18名医生、护士,参加由临沂地委组织的“抗震救灾医疗队”,并且告诉他们当地条件恶劣,没地方住没饭吃,甚至没水喝,希望队员们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让我们准备的是一周所需的医疗用品和药品,并不是个人生活用品,更不是和家人道别。”程彦唐等人马上进入紧张的准备工作中,而考虑到地震过后骨折、外伤的病人居多,他认为应该多带些酒精和石膏,除了必备的医疗器械和药品,程彦唐决定带上50斤酒精和一大箱石膏,“当时院领导要求我们每人带500cc酒精,事后证明我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队员们星夜兼程,7月30日上午,临沂的医疗小分队到达了目的地唐山古冶区的赵各庄矿区。尽管医生们都参加过不少抢救现场,但眼前的惨痛的场景还是让大家怵目惊心。
“真的是麻木了,几乎听不到哭声,灾民的表情都很麻木,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程彦唐清楚地记得。
地震破坏掉了所有的水源,救助队员和灾民都处在饥饿中。“缺水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找不到能直接引用的水源,大家都在忍受着极度的口渴。”程彦唐说,因为缺水、大量出汗,当时很多队员的小便都成了红色的了。
这一切,在折磨队员们的同时,也让他们疼在心上:灾区人民受苦了,一定要尽最大努力,减轻他们的痛苦。
医疗队在最短的时间内成立了巡回医疗小分队,除了救治亲自上门的伤员,哪里有受伤的人,哪里有呼救声,他们就出现在哪里。扒出来的人几乎都是生命垂危的重伤员,时间就是生命,不允许有丝毫的耽搁,也不允许几个人商量如何救治,只能凭着以往的经验进行紧急抢救,然后转往临时医院。
“老百姓真是善良,我们挨家挨户进行巡诊时,进了门他们拉着你的手,先问你怎么样,饭够不够吃,然后才说自己的伤。”程彦唐动情地说。
“8月20日我们离开时,男女老少都来车站送我们”,说到这里,这位古稀的老人眼含热泪,“大地震让很多家庭家破人亡,很多儿童成了孤儿,或许是麻木了也或许是坚强,救助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他们流泪,但是那天,所有人都哭了。” 程彦唐说当时他们走时并没有告诉当地的老百姓,但是细心群众还是从队员们撤帐篷、整理物品等举动中感觉到这些舍生忘死救助他们的恩人要离开了,他们自发的来了,当天,火车站满是欢送的人群。
临上车时,当地的老百姓拿出从废墟中挖出来的瓷器,张家一把壶、李家一个碗,凑成一套套唐山特产瓷用品,硬往队员们的手里塞,队员们含着泪婉言谢绝了。亲人分别就好像生与死的诀别,车已经启动了,紧握的双手还没有松开……
追溯往事,程彦唐动情地说:别看我已75岁,如果需要我再上“战场”,我仍旧会像当年那样毫不犹豫。
见证唐山的记者
龙全忠
当我开启尘封的记忆,即使时光相隔了30个春秋,当年那场毁灭性的唐山大地震,至今仍深深的铭刻在我的脑海中。
1975年10月份,25岁的我从河北机电学院毕业后,便分配到距市区10多公里的地区行政公署直属企业唐山通用机械厂工作。闲暇之余,自己喜欢舞文弄墨,写些新闻报道,有的在中央、省、市报刊发表。领导发现我在这方面的专长,便把我调到厂部办公室工作。
1976年7月27日夜晚,盛夏的气温超过人的体温,异常闷热,人们从广播中知道当日气温创历史同期最高,但并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地震的消息。当时宿舍里又没有空调、电扇,一群群住单身宿舍的男、女职工有的围坐在厂门口的大柳树下纳凉,有的在厂区散步、说笑,晚上10点以后才陆续回宿舍入睡。但是有谁料到?仅仅过了5个多小时,地震瞬间便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工业城市。
28日凌晨3时42分,地壳好像爆发了巨大裂变,整座城市转眼的功夫发生横向和纵向强烈震颤。整座楼层已乱做一团,有的光着脚发出凄凉的呼叫,从楼上往外跑,还有的在黑暗中慌不择路,竟从二、三楼的窗户跳下来,造成肢体骨折,更有的在慌乱中跌倒被挤伤、踩伤。因为这里地处市郊,远离地震中心,大楼没有倒塌,保住了楼上200余人的生命,我也是其中的一位幸存者。
凌晨4点多钟,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色,惊恐万状的人们看到厂区楼房、车间只是有的地方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缝,方才安下心来。
突然,从唐山方向驶来了一辆吉普车,司机浑身是血,他用嘶哑的声音焦急的说:“唐山震平了,快到地委大院救人。”说罢风风火火的掉转车头远去了。
在紧急的哨子声中,全厂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了包括我在内的几十名基干民兵,乘坐大卡车一路鸣笛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行驶,不到7点钟就赶到了唐山市区。
当我们赶到地委宿舍楼时,十几栋4层楼全部坍塌落架,七拧八歪的钢筋混凝土断壁残垣把所有居住在此的人深埋在瓦砾中。在厂部负责人的指挥下,人们挥动锨镐,寻找楼板下求救的遇难者。时近中午,阴云散去,太阳像个大火炉,烤得人们汗流浃背。在余震频繁、停水、断电、通讯中断的第一天,救援抢险现场十分艰难。大家肌肠漉漉,渴了找马路沟里的污水,饿了就在废墟中找些东西充饥,晚上就在临时搭起的帐棚入睡。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震后各地的驻军部队、群众团体组成的救援队伍,医疗小分队以最快的速度陆续赶到灾区,第二天,大家在广播中听到了党中央给唐山人民发来的慰问信,看见空中的直升飞机开始空投食品,附近部队的运水车辆也穿梭在重灾区。幸存下来的人们在最艰苦的时候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随着救灾工作的开展,唐山人民感受到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
在震后最艰难的头几天,我和工友们一直在废墟堆里抢险救人。市区交通断绝,电话不通,远在乡下的家人也不知道我在这场灾难中是死是活?老父亲和村支部书记竟骑自行车穿山越岭,从200里之外的迁西乡下来唐山找我。年近六旬的老人家带着干粮,顶着烈日,一路歇息一路打听,傍晚才找到了我所在的工厂,当汗流浃背的父亲听说我在震中安好,已被派往市区抢险救人时,老人激动的流出了热泪。
在异常艰苦的救灾现场,我们以断壁残垣为家,与遇难的尸体为伴,在废墟堆里风餐露宿。整整奋战了一个月,人累瘦了,手磨破了,但是看到灾区人民家家住上了简易棚,一日三餐有保障,我们在感叹人类顽强的应变能力时,也为自己所尽的微薄之力感到由衷的欣慰。
当年10月,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震后灾民都得到妥善安置,全市大范围的救灾抢险基本结束,为了总结表彰在大地震中抢险救灾的先进集体和个人,我所在的通用机械厂抢险队伍,最先到达重灾区,而且是连续奋战,抢险有功,被评为出席全国“抗震救灾英雄群体”,我也戴上大红花,被评为全市“抗震救灾先进民兵”。
1977年底,震后的唐山百废待兴,新组建的唐山地委工交办公室人手不够,调我到地委公交办公室工作。
1986年,唐山基本完成了地震恢复建设的第一步,英雄的唐山人民用智慧和汗水搬走了废砖乱瓦的旧唐山,又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更加美丽漂亮的新唐山。也就是这一年,我从机关调到河北经济日报社负责唐山记者站的工作。
唐山人民迎来了第一个地震恢复建设十周年。省、市领导决定在7月28日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以十年建设成就为主题各方面的宣传活动也全面展开。当时,河北经济日报组建时间不长,采编人员紧缺,为了反映震后灾区人民的艰苦奋斗精神,讴歌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本报在一版特意开辟了“今日唐山人”专栏。从震后余生的领导干部到工商企业管理精英,从普通市民到震后残疾人,各方典型人物代表一篇接一篇的刊发报道,自己奔波采访,天天挑灯夜战。
当时有些外国友人和港澳的记者应邀参加了地震十周年纪念活动。面对唐山这个复活的城市,他们参观了这座英雄的城市后,无不伸出大拇指赞叹唐山人民创造的奇迹。
时光荏苒,1996年的唐山又迎来了震后20年。新唐山经过十年重建,十年振兴的快速发展,美丽的凤凰城装点的更加靓丽多姿,受到世人关注。当年7月28日,河北省委、省政府在唐山举行了盛大的纪念活动。7月26日,当时的总书记江泽民来到唐山,当天我作为本报特派记者全程采访了江总书记的视察活动,采写了第一篇新闻特写《总书记来到纪念碑广场》。
今年是唐山大地震30周年。30年的时空变换,废墟上建起的新唐山早已抚平了昔日的创伤和苦痛,她在跨越从毁灭到新生的历程中,也为这座英雄的城市书写了一连串辉煌的历史。1990年,唐山震后恢复建设的巨大成就被联合国授予“人居荣誉奖”,2004年又以整洁优美的人居环境荣获“联合国迪拜国际改善居住环境范例奖”。全国卫生城、全国园林城、全国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城、全国双拥模范城等荣誉纷至沓来。2004年底,前期总投资愈2000亿元的唐山曹妃甸港区大规模开发兴建,使唐山这只金凤凰凌空展翅高飞。(本文作者为河北经济报唐山记者站站长)
我和士华叔
吕文
人已经坐上了从省城石家庄开往唐山的汽车,但我心里对即将开始的抗震30 周年采访仍然感到忐忑,这种有些异样的感觉在我的采访经历中还是第一次。
整整30 年前,我和我的同胞乡亲共同经历了那场旷世罕见的大灾难,也亲眼目睹了震后唐山的成长和变迁。那时,我决然没有想到,今天,我会以一个记者的身份来追溯那场浩劫,回首唐山这30年发展的轨迹。
最先浮现在我脑际的是身材高大魁伟的李士华,当时他是开滦煤矿唐家庄矿的一名锻工。李士华在地震中失去自己的的女儿,而他自己也说不清,地震发生那天,他究竟在废墟里救出了多少人。被压在瓦砾下面的我,就是被李士华拉出来的。震后最初的几年里还能不时地见到他,以后和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以至于多年不曾谋面。
“李叔,您还记得我吗?地震的时候我住在1条1号李玉成家。”今天,辗转找到李士华的电话,激动极了。李玉成原是唐家庄矿的一名干部。他和老伴喜欢把我们小孩子招到他们家里,摆上糖果,看着我们玩耍嬉闹,大人孩子其乐融融,因为我父亲和他同在贵州支援三线建设的缘故,加上住在前后排,所以两家人关系比较亲密。平日里,我叫他李爷爷。地震前,我就是和他的侄子三儿睡在他家新建不久小厢房里。
“啊--,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你当时是跟三儿住一块的。”电话里,李士华高门大嗓,快人快语,一如当年,把我的思绪一下子带到了震后最初的时刻。
“这还有活的呢,快扒啊!”瓦砾下面,我听得出是李士华在呼喊。地震那天,身体强壮的他比较早地从废墟里挣脱了出来。
我素来睡觉比较死,仿佛是在梦中,时间凝固了,我看见满是灰暗的天空,想翻翻身,却又翻不动,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睁眼一看,映入眼帘的不是往日熟悉的屋顶,竟然真的是灰暗灰暗的天空,连我们那片工房之间的大杨树也被裹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救命啊!” 呼救声凄厉可怖,寒冷和莫名的恐惧向我周身碾压过来。
有人哭泣,那是士华婶。“哭啥啊哭!闺女不行了,下面还有活着的,快!”李士华在吼,声音里透出暴怒。
这时,我身边的伙伴三儿喊出带着哭腔的呼救。一根房檩压着他的胸部,呼吸困难。三儿的呼叫,引来在上面往来奔波、奋力救人的李士华。他把房檩掀开,让三儿得以脱险。压住我的瓦砾一时不好搬动,身边又没有得手的工具,情急之下,急红了眼的李士华一边叮嘱我忍着点疼痛,一边用他那双锻铁的大手钳住我的两只胳膊,生生地把我从废墟里拽了出来。在那个黑色的7月28日,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刻,残酷地夺去了我3位亲人的生命--祖母、母亲和刚刚12岁的弟弟。
此时,周围的一切仍是黑黢黢的,房子已经全部落成平地。阴影里,所有脱险的人都在拼命地抢救仍然埋在废墟下的生者。
的确,有人说从地震发生的3点42分到当天上午10 点,是受灾百姓自救互救最关键、最紧张、最广泛、最有成效的6小时。据后来有关部门估计,在那期间,我的同胞乡亲近有30万人在废墟上奋起自救互救,向暴虐的震灾展开不屈地抗争。灾难面前,救人的士华叔给我留下来了至深的印象,今天想来,仍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天,被士华叔拖出废墟后,我本打算回家的。在离自家不过10米之遥的地方,被同学王维奇的嫂子叫住。
“帮帮忙,把小奇的哥哥扒出来吧,他被压着两条腿,不能动弹。”站在破碎的房顶上的嫂子焦急万分,怀里抱着正在吃奶的孩子。我想都没想,就开始动手搬动那片狼藉的瓦砾。随后,又和解救出来的王维奇哥哥一起,扒救呼叫一声紧似一声的王维奇母亲。
“这是谁家啊,里面还有小孩哭呢。”一位妇女的叫声吸引了埋头救人的我们。
“是你妹妹吧,你快去看看。”可不就是我的妹妹吗!我的心一下子收得紧紧的,赶紧朝着哭声奔去。我家的水泥房顶狰狞地斜支竖叉着。我看不见被埋在废墟下面的小妹,只能听见她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哭号,呜咽发闷,哭得叫人揪心。
现在想来我自己都感到惊奇,我那时竟能掀动足有一张办公桌面那么大的水泥屋顶。抢救亲人生命,激我迸出超常力量。然而叫我终生痛惜的是14岁的我毕竟身单力薄。我能看见母亲躬着身体的后背,却无力搬动压在她身上那更大的水泥块。也就是在那一刻,母亲的背影永远地定格在我的生命之中。
大难临头,一向机敏的母亲没有来得及唤起熟睡的弟弟妹妹一起逃生。她用她的肩背撑住猝然落下屋顶,把她那温暖的怀抱筑成了庇护小妹的最后的“家”……
为了让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妹能够按照母亲的意志活下来,我拼命地扒开能够搬动的所有屋顶碎片,让她的小脑袋露出来,能够呼吸的新鲜空气。她居然再没有哭一声,直到被随后赶来的祖父、姑姑和邻居们救出。
望着夷为平地的家,望着再也不会疼我爱我的祖母和母亲,望着再也不会顽皮、再也不会在大人面前与我争宠的弟弟,想想远在贵州的父亲和身边幸存下来的3岁小妹,我感到窒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地震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有飞机飞临我们那片灾区上空,撒下党中央毛主席致灾区人民的慰问电,之后,又陆续投下食品等救灾物资。再后来,解放军的救灾部队、医疗队也相继赶到……
在丰南区一家工厂里,我见到了正在那里打工的士华叔。尽管已经65岁,但身体依然健朗,当年那个仿佛浑身是力气的精壮锻工仍依稀可辨。那些天,李士华肩上背起一杆枪,左臂带着红袖章,仿佛一个火线上的战士。他朝着仍然滞留在自家废墟上的人们大声呼喊,组织大家远离正在不时地喷吐出火球的绞车房井口。
士华叔说,上个月他家刚刚搬离地震后在原址上重建的老宅。因为老伴一直没有工作,儿子儿媳双双买断工龄下岗,孙儿又小,所以退休以后他一直在外面打工,贴补家用。看来士华叔的日子过的并不宽裕。
“生活还行,比起那时候,这都没啥。”李士华话语里透出的依然是矿工的豁达与淡然。是的,经历了那场生死浩劫,唐山人已经敢于直面人生,生活中的坎坷又奈如何?
我紧紧握住那双大手,感到踏实、温暖,我已经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次采访了。(本文作者为河北电视台记者)
唐山孤儿有家
李敏辉
30年前发生在中国河北省唐山市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地震,一夜之间使4200多个孩子失去父母沦为孤儿,这些孩子年龄最大的16岁,最小的出生不过百天。从那时起,一个规模宏大、历时漫长、牵动着亿万颗心的救助孤儿的慈善工程开始了。
下面的这个故事是无数感人故事中的一个。
新旧“全家福”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唐山地震孤儿几十人自发地聚集到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拍照留念,品味抗震以来的生活。给他们拍照的人是唐山摄影家赵锡复,当他摁下快门,摄下那张“全家福”后,看着张张笑脸,不禁历史回眸:刚拍下的这张照片,和1980年他去河北省会石家庄育红学校拍摄唐山孤儿的合影照,照片上的人物几乎完全一样,连各人所站的位置都还和原来一样,只不过,现在他们长大了,成家立业了。
唐山大地震发生不久,面对4200多个孤儿,河北省决定在省会石家庄紧急筹建一所能生活能学习的新型学校,接一些孩子过来。随后,在石家庄市第二中学工作的董玉国接受了筹建创办育红学校的重任,一批批唐山孤儿被接送到了育红学校,前后8年,共有600多个唐山孤儿在此学习生活,经历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阶段。
1980年,《唐山劳动日报》记者的赵锡复来到育红学校采访,当孩子们听说赵锡复是老家来的人时,感觉都不一样,特别亲,赵锡复看到他们正在成长,发育快慢不同,省里刚发几个月的衣服穿在孩子们的身上,显得有的长有的短。赵锡复就在育红学校的操场上,给孩子们照了一张合唱的“全家福”。
20多年后的今天,聚集在唐山再次合影留念的这些孤儿,就纷纷簇拥着董玉国和几位育红学校的老师,在一起,他们笑得很灿烂。
孤儿当了妈妈
提起当年,董老的目光中满是慈祥,“想起你们刚刚来到学校时的情景,现在还忍不住心疼。”
当时来育红学校的孩子,从16岁到6个月年龄不等,其中3个只有半岁左右的女婴格外惹人怜爱。当学校里的老师从护送人员手中接过啼哭着的女婴时,孩子的哭声震撼了老师们的心。当时唐山孤儿身上都有写着名字的布条,只有这3个没有,董玉国和老师们商量着要给她们取名,几个人颇费了一番脑筋,给3个女婴分别命名为党育红、党育苗、党育新。后来,她们被称为“党氏三姐妹”。
像唐山4200多名地震孤儿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如今“党氏三姐妹”都已长大成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党育新和党育苗的儿子龙龙和晨晨,也和母亲一起来“省亲”。两个欢蹦乱跳的孩子,在大人们中间来回穿梭,跑着笑着。
有家的孩子像块宝
石家庄育红学校旧址,唐山600多名孤儿的学校,更是他们曾经的“家”。在这里他们学习了知识,明白了做人的道理,再一次找回了家的温暖。
5月中旬,唐山孤儿一行19人在董玉国的带领下回到了久别的母校,凭着记忆找寻那些久远却清晰的印记。在一排瓦房前,大家扒着窗户辨认着自己当年的宿舍。
听说孩子们回来了,临时得知消息的老师们纷纷赶来学校。当年风华正茂的老师如今多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但他们很多人还一如当年那样骑着自行车。
老师无私的爱曾经滋润着这些幼小的心田。而当时,为了怕使学生因想念父母而难过,老师们却跟自己的子女“约法两章”:一是不能去育红学校玩耍;二是如有学生在场,不能叫“妈妈”。
曾在育红学校就读的学生中,有十几名上了大学,十几名上了中专、中技;有27名参了军;高、初中毕业生由石家庄、唐山安排了工作。如今他们成为工人、教师、国家干部、留学生、军官、劳模、企业家等。
集社会教育、学校教育、家庭教育于一身的育红学校曾经汇聚了全国人民的爱与支持,同时也汇聚了全世界的目光。曾有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参观团在留言簿里,书写下上千条不同文字的赠言,盛赞又是校园又是家庭的社会主义新型学校。
师生的情谊
原育红学校的孙老师说,几年前她的学生杜丽艳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几只烧鸡,大老远从唐山坐火车,专门给老师们送来。
在育红学校的8年时间里,无论生活的时间长一些,还是短一些,这里给每个孩子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和深厚的感情。30年来,他们不论走了多远,走了多久,或专程,或路过,只要有机会便时常有人回来看看,看看过去的校园,看看老师。
老师们也没有忘记学生们。许多老师曾去唐山看望孩子们。党育苗参军复员后工作了,已60多岁的郝秀霞老师和老伴专程去看望已当了妈妈的党育苗,像抱当年的小育苗一样,再抱抱小外孙,尽“姥姥”的情意。
2006年5月13日,一班师生们共进晚餐。席间,老师们不经意间得知,原本生活就不富裕的原唐山孤儿张丽华的眼下境况很是艰难。一位傅振中老师放下了筷子,同身边的老师们悄悄咬起了耳朵,饭后,傅老师把2000块钱交给张丽华,说这是老师们的一点心意。
张丽华哭了,说什么也不要,老师们生气了:“孩子有难,家长岂有不管的道理!”接过带着老师们体温的捐款,张丽华又一次泣不成声。
唐山抗震30周年即将到来,先后给育红学校孤儿群体和“党氏三姐妹”拍过新旧合影的赵锡复,又在酝酿着拍他们的第三张合影,而这,又会有新的感人故事……
站在大地震的土地上
国 子
1976年唐山地震后,唐山市是中国第一个按规划设计建设的城市,1990年成为中国第一个荣获联合国“人居荣誉奖”的城市。站在这片土地上,人们无法想象那里曾经是地震废墟,为了纪念那场大灾难,记者从当年的照片中找到几片唐山市地震中的土地,从那里直观上看到的有当年地震废墟,也有今日的唐山市镇建设。
河北矿冶学院的图书馆
世人在唐山最容易直观看见当年地震程度的要算河北矿冶学院的图书馆遗址。那在如今的河北理工大学校园内,一圈铁栏杆围着。有1985年7月立的碑文记载了当时的图书馆。
河北矿冶学院的图书馆原是1975年动工兴建,1976年7月即将竣工时被震毁的。该楼分阅览室和书库两部分,总建筑面积4090平方米,建筑造型为“T”型。
前面是三层阅览室,为钢筋混凝土预制整体装配结构。西部由北向南倒塌,中间部分直落,东部仍直立着。
后面为四层书库,结构采用钢筋混凝土无梁楼板,板厚12CM。它的倒塌形式更为复杂,第一层粉碎了,楼的整体向北偏东方向位移了1米,然后座落下来,现在可看到完整结构的二、三、四层。
绕着大楼走了一圈,看到大楼倒塌的景象,想象着当年唐山地震的情景。仅仅是一瞬间,诺大的新盖图书馆被“扭曲”成如此模样。在图书馆遗址不到50米的地方,耸立着一栋崭新的大楼,那是今日的河北理工大学图书馆。
吉祥桥与胜利桥
在吉祥路和胜利路交汇之处便是陡河上的胜利桥,桥分为紧挨着的两部分,一来一往。问过桥边路过的老人,老人兴奋地说:“没错,这里就是原来的吉祥桥,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呢。”
在老照片中,吉祥桥从中折断,掉入河中,桥上行人惊恐万分。站在现在的胜利桥上,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丝毫感觉不到这里是当年坍塌的吉祥桥。
唐山劳动报的老汪当年见过这个坍塌的吉祥桥。他耐心地讲起当年工程兵在这里搭建的临时用的车辙桥,这种野战时快速架设的桥为当时进出唐山的救灾车辆的通过提供了保障,同时又在旁边修筑一座桥。如今的胜利桥为上世纪80年代修建,90年代桥面交通拥挤,在旁边又修建如今南桥部分。
百年老厂的震变
唐山机车车辆厂始建于1881年,被誉为中国铁路机车车辆工业的摇篮,以制造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龙号机车和中国第一辆铁路客车--清末慈禧太后乘坐的“銮舆龙车”而闻名。1899年在唐山另择厂址重建,俗称“南厂”,后来成为新中国的唐山机车车辆工厂。
唐山机车车辆厂现保存的遗迹是其中铸钢车间南北走向的3跨厂房,建筑面积9072平方米。从北向南依次为5吨转炉2座,5吨电炉2座,修理、预热钢水包工地,机车主车架片造型工地。
因厂房处于宏观震中,地震时3厢厂房除部分中间立柱扭曲、倾斜外,四周墙柱全部倒塌,屋架大部落地。厂房南侧的砖砌烟筒,原高35米,因受地震上下颠簸力的影响,变成套筒式结构,仅存19.1米。
水泥柱子以不同的角度折断和倾斜,它们和每一块残砖断瓦一样在灾难临头的时候获得了自己新的属性,它们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只有树木和荒草是不嫌弃废墟的,野蛮恣肆,天真烂漫。
“当时90%的厂房都倒塌了,已没有制高点可供拍摄,只能通过航拍的方式拍摄全景。”用镜头记录过唐山地震前后的摄影师常青说,“曾经那么熟悉的近百年的老厂在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从空中看着如此的场景,心里倍感沉重。”
80多岁的老人齐秀林早在解放前就已是南厂客车技术室的一名技工了。谈起1976年7月28日的唐山大地震,老人的表情从慈祥、和蔼转为凝重。“那时我每天坚持跑步,躲过一劫。”齐老庆幸地说。
地震后10多天,齐秀林联合工友们来到了南厂。“眼前的惨状让我们真是惊呆了,都毁了,只剩下老货车厂房没有倒塌。”
1976年后,唐山机车车辆厂搬至丰润新建。但人们仍按照在历史上影响最大的唐山老区南厂而习惯称其为“南厂”。
谈到“南厂”的变化,常青老师兴奋地说。“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车辆厂的厂房是非常狭窄的,而且厂房里非常昏暗。现在的厂房可好了,又宽敞,又明亮,这个历史悠久的老厂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掐指算来,中国北方车辆集团唐山机车车辆厂,在风雨中走过了127年。百年风雨,30年震变。据2005年11月,唐山机车车辆厂与德国西门子公司正式签订的合同,2008年,时速300公里的高速列车将从这里诞生,飞驰在京津城际之间。
供稿:《今日中国》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