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法国《世界报》驻华首席记者柏滨
历时九个月的中国文化年于7月2日在法国巴黎凡尔赛宫优雅谢幕,通过“古老的中国”、“现代的中国”和“多彩的中国”三大板块,向法国公众展示了中国形象。法国舆论界认为,中国文化年有力地推动了两国政治、文化和经济各个层面的交流与合作。日前,本刊记者采访了法国《世界报》驻华首席记者柏滨,请看他对开放的中国以及中法文化交流的印象。
中法两国是世界上重要的文化大国。两国都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法国是西方大国中第一个与新中国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的国家,至今已经有40年了,但法国公众对中国这个遥远的国度了解得不多。
记者:柏滨先生,你作为法国《世界报》驻华首席记者,在中国工作了6年,去过很多地方,接触了很多人,请你谈谈你对我们国家的印象。
柏滨:我来中国时,已经开放了,中国已经走出了封闭的状态,并逐步受到西方国家的尊重,这是我来时的背景。
我对中国的印象总体分三部分,首先是外交领域,中国加入到了全球化的进程中,尤其是2001年,中国取得了奥运会的举办权,六个月之后,又加入了世贸组织,这两件大事表明中国融入世界的步伐明显加快。
第二是中国的内政,虽说步子迈得不够大,但也有一些变化,比如说,在解决拖欠民工工资的问题上措施比较得力;在户口、婚检、独生子女的政策上逐步放宽,尤其是中共十六大以后,胡锦涛和温家宝执政以来,在言论自由上也宽松了一些,他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减弱共产党的统治,反而强化了共产党的统治。
第三是中国的社会,社会的变化主要体现在社会的分化,这种分化不仅是贫富的分化,更重要的是文化的分化,农村和城市的分化,每次我出去采访,无论是坐飞机还是自己开车,出了北京,到不同的省,尤其是到了边远的农村就像到了另外一个国家一样。这可能就是中国人所说的两极分化吧。
为了纪念中法建交40周年,中法互办文化年,在法国历时9个多月的“中国文化年”活动已于7月2日晚在巴黎凡尔赛宫落下了帷幕。法国舆论界认为,中国文化年有力地推动了两国政治、文化和经济各个层面的交流与合作。
记者:柏滨先生你对此怎么看?
柏滨:关于中法文化年,我觉得这是一种极不平衡的现象,中国人了解法国比法国人了解中国要多得多。现在中国人去法国,法国人总问中国人一些很幼稚可笑的问题,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中国正处于一个开放时期,大家对外国的一些不同的模式和生活方式都非常感兴趣,是一种渴求的状态,相比之下,法国人对中国还处在一种无知的状态。
中国文化年在法国举办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举双手赞成。通过这样的活动来介绍中国的文化,尤其是很多关于中国的书开始在法国出版,还有很多杂志上的文章、图片都以不同的形式来介绍中国,这会加深法国公众对中国的了解。
不过,有两点我想提出来,第一,像这样的活动,官方色彩不要太浓,政府介入少一点会更好。第二,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过去,法国人对中国人的想象是毛泽东时代的清一色的中山装。而现在中国向外界介绍自己时总是注重耍龙灯、跳狮舞、旗袍等民俗的东西,把中国完全变成一个民俗化的国家,其实这也不是一个真实的中国,我说的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就是这个意思。
2003年,中国文化年在法国举办,这是一个极好的契机,法国人一下子了解了中国。不光是文化年,还有杨利伟登上太空,以及这些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很快把自己推向了世界。
近几年来,中法关系正处于最好的发展时期,两国高层互访不断,尤其是法国总统希拉克本人酷爱中国文化,他曾写信给华文报纸《欧洲时报》社长说:“我对中国及其文化兴趣浓厚,对进一步发展法国同中国的关系的愿望始终不渝。”在中国举办的法国文化年即将于金秋十月在中国闪亮登场,希拉克总统将亲自来北京出席法国文化年的开幕式。
记者:请问柏滨先生,你希望中国的媒体怎样来报道这件事情?什么样的形式法国公众最容易接受?
柏滨:怎么报道法国人不在乎,法国的中国文化年和中国的法国文化年,法国人更关心前者,而中国可能两者都在乎,因为中国人比较注重自己的形象。但有一点法国人看得比较重,那就是在伊拉克问题上,美国和法德意见不一致,美国人批评我们,我们很生气。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赞成仅凭想象来判断事物,比如说,一提到美国,就说美国人肥胖,美国人只吃汉堡包、喝可口可乐;谈到法国,就认为法国人特别浪漫,法国女人很漂亮,法国美食很诱人,法国的葡萄酒名扬四海;说到中国就是耍龙灯、跳狮舞、旗袍,等等,其实这都是很片面的。我希望中国人了解的是一个真实的、客观的法国,而不是梦想中的法国,这是最重要的。
我还想说一点就是,中国人对法国人太好,这可能与中国的外交有关,中国与法国建交40年了,是国家级朋友关系,不好意思批评法国人,其实不然,对法国人来讲,好与坏要以事实而论,优劣均可以说。
法国是传媒大国,《世界报》是法国国家级报纸,也是世界强势媒体之一,西方媒体的经营理念比较先进,经营水平相对较高,而中国的传媒市场尚处在探索和发展中,尤其是在世界传媒领域还处于弱势地位,这其中有语言的局限和文化的差异,可能还有报道技巧的问题。
记者:柏滨先生,你是西方媒体的记者,深谙西方受众的心理,又比较熟悉中国的情况,你对我们的媒体目前这种经营模式有什么看法?西方媒体平时最关注我们哪些方面的报道?
柏滨:首先不可否认,中国媒体在进步之中,比起10至20年前,由单位订报,发到读者的手中,到现在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报亭选择购买,这已经改善了很多。当然,衡量报刊经营的好坏还是要看发行量的。
我个人认为,《新京报》是一份很好的报纸,我也很欣赏《财经》杂志,它们的独立性很强,有思想,有自己的观点。
但中国的传媒官方色彩仍比较浓厚,尤其是南方的一些报纸,曾经是很有独立性的,在商业上是很有竞争力的报纸,受读者欢迎的报纸,现在的可读性大不如以前了。
一般来说,中国的报纸都要附属于上面的一个单位,附属单位的级别越高,相对自由度就越大,比如说,《新京报》附属于《光明日报》,而《光明日报》由中宣部主管,因此,它的自由度就大一些。而《北京青年报》背靠北京市,是市一级的报纸,自由的空间相对要小一些。再比如,《南方都市报》,它的记者可以深入到河南的艾滋病村去采访,做这样敏感的话题,不会有人管,但你要揭露当地社会的阴暗面,触及到当地的利益,就会有人出来干涉。
西方媒体平时关注中国除了大的方面外,还有一些社会细节方面的事情。
《世界报》是一份比较严肃的报纸,但第一版上有一个窗口,我们法国人称它为“肚子”,在这里我们用简单的文字,轻松幽默的形式来反映一些社会问题,在《世界报》的“肚子”上曾经登过中国的宠物问题,养小狗的人还得给狗纳税;
中国的新年,有些农村妇女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出生在羊年,而希望他们出生在龙年;
中国的大熊猫过于受宠,它们的生死都要上电视或者见报;
还有人们总是用领袖的标准去要求扮演领袖的演员,告诉他们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弄得他们哭笑不得。这些事情对西方人来说都是很有意思的,也是不可思议的。
记者: 柏滨先生,你在中国工作了6年,一定有很多体会,愉快的和不愉快的,听说你任期即将届满,卸任在即,同行们都希望你在离任之前,讲点你在中国的故事,我们都想听听一位外国记者在中国的真实感受。
柏滨:这太多了,先说今年春节,我去了安徽,住在一个农民的家里,和他们一起包饺子、做年饭,看老爷爷写对联,晚上看他们给死人烧香,对我来说,这是一件蛮有意义的事情。
在山东曲阜孔子的故乡,看到很多餐馆都写着,“孔子第七十四代传人”,“孔子第六十九代传人”,等等,他们都标榜是孔子的后代,这很有意思。
但去陕西,就没那么轻松了,我们在一个县里调查农民的问题,那里的税收很高,农民的负担很重,地方政府非法占用农民土地的现象十分严重,造成当地农民对他们的政府产生不满情绪。
在河南上蔡县看到艾滋病人艰难的处境,这是我情感触动最大的一次。当然,在城市就不一样了,我采访过不少中产阶级,包括海归派、高科技一代以及房地产开发商,他们一个个信心十足,从整体上来说他们对中国的未来充满希望。
刚才我们讲到社会分化问题,不仅是城市和农村的分化,贫富的分化,还有思想上的分化,一部分人对中国的未来满怀信心,一部分人则很悲观。
我还特别喜欢去中国的边界,研究那里的贸易、文化,我对少数民族也很感兴趣,我希望我能更清楚、更全面地了解中国。
记者:你认为记者与传媒的关系是怎样的?我觉得有时是很矛盾的。
柏滨:我想信息不是传媒,记者不是做传媒的,记者是反对传媒的,其实这并不惊讶,公司要做传媒,政府也要做传媒,各自都在卖自己的信息,如果做的跟别人一样,就没意思。
记者的职能是如实地反映所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单纯地做政府传媒的工具。法国人有句谚语,就是从来不说正点到达的火车,只报道迟到的火车。因为每天正常运行的东西,没有必要报道,如果第二天打开报纸,都是讲天气非常好,路上没有堵车,就没有意义了,换句话说就是记者并不一定反映事物的本象,而要报道一些特别的东西,引起公众注意的东西。比如说出现的问题你不说,问题就得不到解决。迟到的火车,你不去报道,它就会永远迟到。
我的意思不是批评中国政府刻意地去隐瞒问题,我们对自己国家要求也一样,我们的政府也有很多问题,我们同样是该批评的时候就批评,所以说记者有净化社会不良现象的功能。
采访结束时,我问柏滨,如果我请你用一句话来概括你对中国的印象,那会是什么?他很干脆地回答:“中国的苏醒。”我想我就用他的这句话来作为这篇访谈的标题吧!
资料
《世界报》(Le Monde)是法国最有影响的报纸,创刊于1944年12月8日。在戴高乐执政期间,《世界报》取得了长足的发展。60年代,《世界报》每年赢利增长10%以上,1969年达到1500万法郎。70年代,由于新闻纸涨价和经济低迷,该报经营不尽如人意。进入80年代后,报社比较重视广告经营,广告的增加带来了内容的调整,但《世界报》仍然保持着高品位。
《世界报》内容规整,严肃清洁,版面紧凑,基本不登照片,只有少量的图表和漫画,文字考究,注重背景和资料介绍,时评水平高。现在每天出版38版,发行量是40万份。读者一半受过高等教育。
该报社目前拥有采编人员400多名,还有一部分自由撰稿人。在世界有20多个分社,中国分社有两名记者,柏滨是1998年来中国的,目前担任首席记者。(文/潘天翠 责编/翟淑蓉 供稿/《对外大传播》杂志)
中国网 2004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