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仲夏的一个夜晚,同陈云、叶剑英等党内几位老同志交换过意见的邓小平,约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分管经济的谷牧同志。谷牧这位山东荣城出身的共产党的干部,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早年,他是共产党雪藏在张学良将军麾下的地下党员,共产党政权下的第一任济南市市长。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上海市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尔后,成为中央人民政府首任经济建设委员会的主任。文化大革命爆发,他被冠以资产阶级当权派,受到造反派的冲击和批斗。文革中,生产停滞,经济萎缩,周恩来总理点将抓经济,谷牧得以解放。周总理鉴于自身的健康状况,有“托孤”之意。他意味深长地对谷牧说,国务院的工作,你多抓些。但是,谷牧刚召集了一个不到半天的抓革命促生产的国务院会议,就被四人帮以破坏革命的罪名,批判了三天。
小平和谷牧见面,心照不宣,话题直逼中国的未来。他们共同的结论是,中国已沉疴宿疾,非动大手术、非改革无药可救。这次交谈,两位政治家形成这样的共识:不能再闭关锁国,要尽快开放,学习国外经济发展的先进经验。小平还要谷牧先派员到国外考察取经。这时,两位领导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要考察取经,最理想的国家,非同属东方文化圈、战后经济迅速崛起的日本莫属。
改革开放这等事关中国命运的一等一的大事的决策,毕竟不同一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来不得半点草率,中国已经不能再拿历史的光阴做游戏。步骤、章法可以尝试,政策、路线是绝对不容出错的。经过深思熟虑,小平决定借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换文仪式之机,亲自到日本走一趟,做一次实地考察,把握这个创造世界经济增长奇迹的第二号经济大国的脉象,敲定中国改革开放的百年大计。
中日两国自1972年田中首相访华,实现邦交正常化以来,相互信赖的友好关系不断加深。两国间先后签署航空协定、贸易协定、海运协定、渔业协定和商标保护协定。正是这种信赖的关系,促成了小平访日。
10月的日本,秋高气爽,天气也好似有意欢迎中国的来客。小平一走下专机的舷梯,便被清新的空气,恬静的氛围,优美的环境吸引,这与想象中的马达轰鸣,尘烟滚滚的传统工业国的形象迥然不同。
小平在日本逗留的时间是10月22日至29日。访问的内容异常丰富,重点十分突出。出席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换文仪式,会见日本政治家,约见老朋友,考察日本经济。同福田赳夫首相进行了两次友好会谈。参观的企业有新日本制铁所君津工厂、日本汽车座间工厂、松下电器门真工厂,等等。
小平对日本由饿殍遍野、百废待兴的凋敝状态,迅速崛起为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壮举,大为赞赏。他说,日本只用了7年,经济水平就恢复到战前的最高水平,仅用25年,就登上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宝座,了不起。
行程不及过半,小平已对访问的成果极为满意。他更加坚信自己改革开放的思路是对的。同时,面对世界发展的形势,更有一种紧迫感压在心头。飞驰的高速列车上,日本记者问小平此时的心情,小平假思索地说:“好像后面有人拿着鞭子赶着我走啊”!此时的小平,他的心早已飞回祖国。涂绘中国发展的蓝图,他已胸有成竹。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两千年来的亲密交往,中国有名句古话,朋友可以选择,邻居不能选择。中日邦交正常化之际,周总理就今天中日友好关系来之不易,说了这样一段话:“两千年的友好,半个世纪的对立,几十年努力。”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缔结,正是站在中日友好两千年的历史上,吸取近代史血的教训,化干戈为玉帛,用法的形式回固两国友好关系的。
日本对小平的访问,给予元首级最高的礼遇。小平抵达东京的第二天,天皇就会见了他,并设午宴款待中国代表团一行。天皇对小平说:“两国悠久的历史中,充满令人自豪的美好交往,但也有不幸的事件。”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天皇第一次在中国领导人面前,间接涉猎战争,并使用“不幸”一词。也是天皇第一次甩掉官内厅准备的稿子,用自己的语言对外国领导人表达心迹。小平说:“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重大意义,超出我们的想象。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今后我们要以向前看的态度,建立两国之间的和平友好关系。”
10月25日,小平在东京举行记者招待会,高度评价日本之行,高度评价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他直率而风趣地说,“我这次到日本来,就是要向日本请教”,“日本早有蓬莱之称,听说有长生不老之药,这次访问,也是为了得到它,或许没有长生不老药,但是我想把日本发展科学技术的先进经验带回去”。
当有记者问到中日间未决的钓鱼岛问题时,小平充满乐观地说,“我们这一代人达不成一致意见,但下一代人一定比我们聪明,到那个时候,一定会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好办法。”表明了先搁置的包容处理意见。小平关于搁置领土纠纷,从中日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认识中日关系、发展中日关系、处理中日关系的大局着眼的战略思路,为我们处理国际事务,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理论财富。
取经团东渡、中国决定以日本为模式发展经济
回到北京的小平,同党内主要领导沟通,形成了更为广泛的共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理论辩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掀起的。
小平很快同谷牧碰头。并询问派人到日本考察的准备工作进行得怎样了。赴日取经团的人员组成经过严格筛选。要求既有经济头脑,又有政治敏感;既有实际经济领导能力,又有宏观决策的能力。
中央对他们的要求是,就地学习,就地消化,立竿见影。所谓就地学习,就地消化,立竿见影,就是要代表团在日本边学习,边总结,回国前拿出报告,回国后马上派上用场。
代表团名额限定为20人,在日本考察的天数是一个月。中央钦定袁宝华为团长,邓力群为顾问。
代表团堪称精英荟萃,有时任北京市副市长、文革前任国家经委副主任的叶林,有刘少奇主席的秘书宋季文,还有刘昆、张彦宁、马洪等经济专家。
团长袁宝华更是名声赫亮。他出身名门北京大学,参加过12·9学生运动,是共产党内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从50年代初参与东北地区重工业发展起,就与经济结缘,出任过共和国的第一任物资部部长、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等职。
东渡出发的日期定在10月31日,即小平国回的第三天。
有幸的是,时任人民日报驻日记者的我,有机会同使馆商务参赞吴曙东等人随代表团一起活动,目睹了改革开放前夜,他们为共和国鞠躬尽瘁的革命精神。
这个取经团,与历次访日团不同,采取的是听课与蹲点相结合的学习、考察方法。他们请日本有代表性的经济学家有泽广已、都留重人、馆龙一郎、下村治、小宫隆太郎等人,从理论上介绍日本战后经济发展的脉胳;还请经济企划厅次官宫崎勇、国土厅次官下河边淳等官厅经济学家,从实际操作上讲解战后日本经济的运行、产业政策。
取经团的足迹,几乎遍及了日本有代表性的大企业。在重点企业,他们至少呆上3-5天。听企业领导讲课,看生产流程,交流企业管理经验。白天听课参观,晚上整理笔记,总结所得。
日本没有午睡的习惯,简单的午餐过后,便又开始快节奏的工作。代表团的成员晚上梳理材料,往往睡得很晚,而且这些同志不少在文革中受过批判,刚刚被解放,没有午睡实在难熬。但是,大家还是咬牙挺过来了。一次宋季文同志上厕所,坐在便桶上就睡着了,路经厕所的人,听到鼾声才发现了他。
12月1日,取经团完成在日本的考察回国了。很快他们就拿出一份报告。这份有观点、有实例、内容翔实的报告送到小平手上,小平看过,劳顿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1978年12月18日,中国共产党11届3中全会召开,改革开放的百年大计在这次会上通过,中国天亮了!
1979年12月,北京已步入寒冬。但是,中日友好的热度却不断升温。12月5日,大平正芳首相率大来外相等人访华。访华期间,大平首相代表日本政府再次重申,全面支持中国改革开放的政策,表示愿意在经济、教育、文化等广泛领域,提供物资和人力方面的资助。中日经济合作迈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12月6日,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会见大平正芳首相。大平问,中国经济建设的具体目标是什么?小平脱口而答:翻两番。这是中国第一次向全世界宣告,中国要在20世纪末,实现国民经济翻两番。小平翻两番的设想,无疑是受了日本倍增计划的启发。大平首相衷心祝愿中国成功,他也愿意看到中国经济腾飞。因为他相信邓小平,相信中国人民的智慧和力量。
历史是面镜子,温故可以知新。今天,当我们如期完成经济翻两番的宏伟目标,向着新的翻两番目标挺进的时候,对已经故去的小平,我们该说些什么呢?最好的,我想就是用实际行动,继承他的遗志,建设好中国,建设好中日友好的大厦。(供稿《人民中国》杂志)
中国网 2005年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