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提起如今的中日关系，人们常常会说“政冷经热”。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了将“中国政府与国民的声音传达给日本政府与国民”，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代表团（赵启正主任任团长、蔡名照副主任任副团长、一行共计八人）于2004年12月6日至15日，访问了日本。

赵启正主任于12月12日，参加了TBS的《时事放谈》节目。他与日本原内阁官房长官野中广务、担任《时事放谈》节目主持人的《每日新闻》特别顾问岩见隆夫、播音员小岛庆子一起，就《中日新时代的处方》这一话题，展开了有趣的对谈。对谈中提到了各种问题，包括中日两国今后该如何相处，以及靖国神社、日本政府对发展中国家援助（ODA）等具体话题。

现将赵启正主任在《时事放谈》节目中，热情阐述中国立场的主要发言，介绍给各位读者。

（编辑部）

岩见：各位观众早上好，我是岩见隆夫，今天的主题是“日中新时代的处方”。最近中国方面的学者、有关人士经常说到一个我们不太愿意看到的词语，“政冷经热”。政治关系比较冷淡，而经济方面却非常的热，这是政治经济关系不太协调的一种状态。另一方面，中美关系似乎是对立，又像是同盟，中美之间在探索新的关系的发展。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日中关系应当怎样发展，围绕这一主题，请两位嘉宾发表高见。

小岛：赵启正先生1940年出生在北京。毕业于科技大学，后在上海航天局工作。曾担任上海市副市长。1998年担任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是相当于日本的内阁官房长官的要职。

岩见：谈到赵先生的日本情节，听说您的祖父曾经在日本留学。

赵：100年前，是学法律的。法政大学。

小岛：在法政大学。这里正好有当时的照片，明治39年法政大学，当时清国留学生速成班的合影留念。哪位是您的祖父？

赵：我找不出来，又没有分析方法，没有办法。

岩见：祖父健在的时候，您见过他吗？

赵：祖父去世比较早，对他的印象，主要是从我父亲那里间接留下的。他说过一些对日本的印象。比如说，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当时很多西方的词汇变成了日本的汉字，又传到了中国。比如说物理、数学、化学，法律方面的，宪法、国际法，这都是从日本传回来的。

岩见：日中留学生的历史非常悠久。

野中：是的，但是，我们有值得反省的地方。近20年来，中国、东南亚的留学生很高兴能到日本留学，但是他们不喜欢在日本的生活。很多留学生带着不满回到祖国。我想，有些人对外国留学生不是很热情，许多方面做得不够，这些值得我们反省。我们对于留学生的政策和投资有一些不足的地方，也值得反省。

小岛：从历史来看，日中关系源远流长。今天我们来谈谈新时代日中关系相关的问题。

中国的发展方向

岩见：首先谈谈中国的状况。胡锦涛主席领导的体制已建立有两年。日本现在有相当强烈的中国威胁论，中国的发展将走向何方，胡锦涛体制的目标是什么？

赵：我认为以胡锦涛同志为首的这一届政府同上届政府相比是有继承性的，也就是说没有所谓的突然转变，只有顺应国际、国内形势的发展进行的调整。具体而明确的调整是：今后的经济发展，要注意不要片面强调数字，而是强调社会整体的发展。诸如关注环保、农业、农民生活等，注意节省能源和资源，切实地提高教育的普及水平。就是说，不要单纯地强调GDP数值，这也是这届政府再三强调的。在中国把这种观点称作“科学发展观”。在发展过程中，要极力使用国内资源、开辟国内市场，在国际活动中，要以重视合作伙伴利益、求得双赢的理念行事。这样做就可以为世界和平做出贡献。

岩见：我认为这是保持均衡关系的问题。在野中先生看来，转换胡锦涛体制后有没有给中国带来什么变化呢？

野中：一个时代过去以后，又进入了一个新时代。中国在类似现代资本主义的状况中，在国民中渗透“只要肯流汗，就能把国家建设好”的思想。农村和沿海地区发展很快。新一届政府大胆地发表了关于加大农村发展力度的政策措施，传布在内地国民之间，他们为建设好国家而努力着。

岩见：不只是日本，整个国际社会都非常关心中国这个大国的发展方向。已经出现“中国是否是冒进了”这样的看法。想必中国领导人也很注意这个问题。

赵：中国的发展应考虑的是健康发展。虽然GDP增长率比较高，今年达到9%。但中国GDP的绝对值还很低，其总量只有日本的三分之一左右，人口却是日本的十倍。人均GDP，不过是日本的三十分之一，所以发展还有很大余地，还要稳妥地去做。我们的目的首先是提高人们的生活，决没有对外侵犯的想法，我们的目标是和平。

日中美三国关系

岩见：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今后中国将以什么样的世界观、国家政策与策略应对呢？首先是应对美国这样的国家，赵先生是如何认为的呢？

赵：美国是世界上最强的国家，应该为世界的和平做出更多贡献。我们所担心的是单边主义。应该采取多极化政策。实际上，世界上的秩序并非由某一个国家决定，而应该由大家来决定。也就是说我们把民主的概念可以扩展一下，即民主不只是一个国家国内的，应该也是世界大家庭的民主。在这样的环境下，美国也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伊拉克问题

岩见：现在日本国民非常关注伊拉克问题。日本人很伤脑筋，您怎样看待美国对伊拉克的政策？

赵：伊拉克战争是美国和支持他的几个国家所发动的，我认为这种做法是很不好的。事实上，国际社会对于发动战争的理由，也有各种各样的看法。譬如，说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结果没有找到，我认为今后还是应该通过联合国来处理。那种错误的做法，不仅没有解决伊拉克的问题，相反现在局势更加混乱。美国著名的一位教授叫亨廷顿，他有一本书叫做《文化的冲突》。他最近在一本杂志中说道：美国军队战胜伊拉克用一、两个月时间就足够了，但是要战胜那里的人民是不可能的。那里宗教冲突和民族冲突也很激烈，我们对此也深感焦虑。

岩见：野中先生，您的观点也是大体一样的吗？

野中：是的，我非常同意赵主任的观点。未经联合国的同意就发动了战争。我预见过，伊拉克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结果没有发现，回想起来，我的主张还是对的。在官房长官和执政党干事长去解决被朝鲜绑架的横田惠的骨灰问题之际，决定自卫队的派遣延长一年，我认为这样将会为今后留下祸根。如果临时政权的投票明年一月末结束的话，三月份荷兰军队就要撤回，日本自卫队在萨玛沃的安全无法保证，那个地方连一个媒体、记者都没有。是很不安全的。我认为与其延长一年，不如就此刹车。

绑架问题

岩见：令日本人非常愤怒的一个话题是朝鲜绑架日本人的问题。朝鲜与中国的关系比较近，我们希望借助中国的力量来解决。赵先生是否关注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

赵：过去听说过，现在事实明朗化了。横田小姑娘，被绑架时只有13岁。那就是看樱桃小丸子、玩机器猫、看神探柯南动画片的年代。可以想象她被绑架的时候多么痛苦，我们也都是有孩子的人，我在这里表示同情，对她的家属所遭受的苦难表示慰问。

靖国神社问题

岩见：下面想谈一谈日中之间的悬案。关于“政冷”的问题。参拜靖国神社是导致政冷经热的关键，由此而引发了日中关系中尖锐的对立。这也是20年来令历代日本的总理大臣伤脑筋的问题。赵先生对这一问题有何想法，持什么样的态度？

赵：政冷经热，如果认为长期下去没有关系，那就错了，“政冷”势必影响到经济关系。截止到今年10月份的统计，中国对欧盟、对美国、对日本的贸易额是差不多的，两个月后，才能知道谁是最多的。但我认为日本将会是最多的。经济方面，中日双方都有利益。因此，“政冷”状态不要长此下去。

小岛：刚才提到这个问题，中日贸易额的变化，从2002年到03年，04年是1-9月。红色表示日本和中国的贸易额，蓝色表示美国和中国，绿色表示中国和欧盟。美国和欧盟在04年1-9月已经超过了（日本）。

岩见：下面我们想再谈谈靖国神社问题。

小岛：对于参拜问题，12初JNN进行了舆论调查。结果显示： 45%的日本国民认为小泉总理不该参拜；认为应该坚持参拜的也占45%。中方要求小泉停止参拜，表示可以理解和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的人占46%，不能够理解和不太能够理解的占53%，不能理解的人略多一点。

岩见：从舆论看起来，两种意见都有。请赵先生谈谈今后靖国神社的问题。

赵：如果在中国调查，可能有95%以上的人不赞成总理大臣和内阁成员参拜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大家对战争所留下的伤痕，还没有忘记。60年过去了，按说以前的战争罪恶是上一代日本人的事情，不应由这一代日本人来承担。那么，参拜靖国神社，就刺激了中国人的历史的伤处。特别是东条英机，他的罪恶是在中国发生的，他作为关东军司令，直接迫害和屠杀了许多中国人。包括731部队，解剖活着的中国人等。以后这位关东军司令还做了陆军大臣，还做过内阁的首相。在中国说到东条英机，人们自然对于甲级战犯，和对于参拜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产生反感。其实这一问题很简单，就是中国人不想再触动这个伤痛。

岩见：总理大臣去参拜，并不是对甲级战犯的祭祀，这是日本的立场，但和中方的观点不一样。中方反对参拜，有些日本国民认为这是对日本内政的干涉。您怎样认为？

赵：如果这些战犯的罪行仅仅发生在日本国内，没有越出国境，那么当然就是日本国内的事情。但东条英机是受国际法庭审判的，是在中国犯的罪行，是属于国际性的犯罪，那就不是单纯的日本国内的事了。既然是在中国犯的罪，中国人对他表示不满，反对参拜靖国神社，我想是理所当然的，更不能视为干涉内政了。

岩见：这个话题恐怕还有很多议论的余地，您认为明年小泉首相还会去吗？

赵：这个我很难猜测，如果猜测的话，就有很大的风险，但是在12月初，小泉首相说，对于靖国神社问题，他要进行适当的判断。我个人认为他这是从大局出发的，是从中日友好的角度，和日本本国的利益出发的一个想法。我对此有所期望。

岩见：“适当的判断”。看来您是作了比较积极判断吧。

赵：这不过是个推测，我们还是等一等结果吧。

ODA问题

岩见：另外，日本国民中有些不满，或是有些想法的就是ODA的问题。说中国这样强大了，还有必要援助吗？这是一种看法。还有一种说法，我们已经对中国进行援助了，中国并不怎么感谢。您如何看待？

赵：我非常愿意就这个问题多说一点。这是25年前中日双方决定的，取决于当时的政治经济环境。ODA本来是不给社会主义国家的，但是却给了中国，这表示当时日本政府的思考。这本来应当是中日友谊的一段历史，对中国的建设确实起到了很大作用，中国在各种场合都作了这种表达。有人说在国内没有相关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我来之前单单翻阅了《光明日报》，就这方面的报道就有几十份之多，随便拿几张看看吧。这些好的标题：“友好合作的范例”，仔细描述了这几年合作的成果，以数字来表现。又比如说，这一段，“同心协力搞好合作项目”，这也有很明确的表达。实在是太多了，就拿最后一张吧，《歌颂友谊的工程》，可惜都是中文写的，这都发生在前几年，现在也有，日本人就是不知道。那么我说就应该写成日文，他们说主要是让中国人知道，从中国的角度来体会中日两国的友谊，让日本人知道也许不那么重要。可是日本人不知道也会引起误解。那么我们就请我们的日文杂志，叫做《人民中国》，它做了报道。标题中就有关于日元贷款的事情。但可惜在日本的发行量太少了，我想以后呢，把这本杂志放在日本印刷，发行量会增加。所以说，不是没有报道。中国媒体报道中日友谊的也很多。在飞机上，我看到一个很感动人的故事，是说日本人支援中国一位患了白血病的大学生，所以不能说中国人对日本人反感，只是对靖国神社这件事情反感，这样比较准确。

小岛：通过几个汉字，我也能猜到大概写的是什么内容。

野中：那么就靖国神社问题，我想说两句。在戊辰战争以后，靖国神社开始成为祭祀在战争中亡故的日本人的地方。这段历史，我们对国民教育得不够。国民也并不知道祭祀甲级战犯的经过。昭和53年，甲级战犯的牌位被供奉进了靖国神社。昭和54年以后，昭和天皇春天和秋天就不再去那里了，平成天皇也不再去那里了。靖国神社祭祀战争中为天皇而牺牲的士兵们，甲级战犯被供奉在那里以后，天皇就不去参拜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

关于ODA的问题，日本财政越来越紧张，人民的生活水平也不像原来了，政府的对外开发援助都要缩小，由于现在日中政治关系比较冷，有人就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我比较担心，这个问题在中方看来可能是不太愉快的。中国经济已经发展到这样一个水平，就要经济腾飞，中国和日本在亚洲地区是非常重要的伙伴，我们一定要携起手来合作，我们也不希望听到不和谐的声音。还有一点是我比较担心的，台湾海峡不要有硝烟。我们也希望台湾当局和中国大陆在一国两制的体制下，能够持续对话。2008年奥运会，2010年世博会，台湾海峡发生战争对亚洲地区不好，对中国也不好，我希望通过赵先生建议中国政府，希望能够和台湾当局保持对话。开罗宣言和波兹坦公告早已明确了台湾的归属，应该再让日本人了解，也希望中国领导为台湾问题的解决付出更多努力。

岩见：赵先生对野中先生的谈话有什么感想？

赵：中国人对ODA的不高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有些话说得多了，如果这些多余的话不说呢，将来就会善始善终，愉快地回忆ODA的历史。比如说中国又援助了别的国家，地球村里A家援助了B,B家援助了C，A就说了，你B不能援助C，我觉得大家都是邻居，应当互利互助。况且B对C的援助也很少。

那么对于台湾问题，中国的政策是一国两制，和平统一，我们希望和平统一。中国人对和平的渴望比任何一个邻国都要强烈，因为一旦有战争，最大的牺牲是中国人，至于说到没有最后放弃武力的问题，是为了促进和平解决，如果不说这句话，和平解决就很困难。迎接奥运会和世博会，要加强和台湾的沟通，创造对话的条件，野中先生的希望是非常善意的，我们应该这样努力。

野中：关于ODA的问题，日中两国曾发生战争，日本并没有战争赔款，我想日本国民不能忘记这一点。最近的核潜艇的问题，海洋资源的勘探问题，正因为我们是一衣带水的国家，两国之间才会有很大的波澜。我认为重要的是互相信任，两个国家共同努力解决，开辟这条共同解决问题的道路很重要。

岩见：对于今后中日关系的发展您还有什么原则性问题要谈？

赵：我想无论从中国利益还是从日本利益来谈，中日必须友好。从亚洲的利益来谈，中日必须友好，这是世界各国对我们的期望，我们不要辜负了全世界人民对我们的期望。要说开处方，最重要的是加强交流，官方的交流和民间的交流。当年很多民间人士用几十年的时间，创造了中日友好的局面，实在是很不容易的，我们不要辜负了我们的前辈。我们特地设计了十几个日文的internet网站，这有很多的日文内容，欢迎日本朋友阅读（用日语表达的）关于中国的内容。

岩见：互联网的交流也是是非重要的手段之一。野中先生还有什么意见？

野中：赵先生说得很对，两国关系非常重要，欧洲已经整合了，货币也统一了。相比之下的亚洲，中国应该起到核心的作用，把人力和物力资源联合起来，在亚洲结成一种联盟的关系，为维护亚洲的和平、人权作出我们的贡献。中日关系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建立起这个关系。

结束语

岩见：请对小泉首相说几句话。

赵：小泉首相对中国经济的发展抱着热情的态度，他说，中国和日本的经济是互补的，中国不是威胁。他在日本的人缘儿很好，支持率很高，希望他在中国的支持率和人缘儿也能日渐攀升。

岩见：野中先生对胡锦涛主席说几句话。

野中：两国首脑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胡锦涛主席、温家宝总理和小泉首相在第三国会面，是一个很好的趋势。但是四年来两国首脑没有互访，作为重要的邻国是不太正常的。我的心愿是，两国能够深入交流，坦率交谈。我想小泉首相应该不会去靖国神社了吧。总裁选举也不进行了。他是在总裁选举的时候说去参拜，不选举了，应该不会去了吧。（供稿《人民中国》杂志）

中国网 2005年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