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君，你以前采访过莫言是吧。这次他要来北海道采访，你愿意和他一起来吗？”

2004年11月，我被派遣到北京，在人民日报的日语网络部研修。当北海道新闻东京分社的国际部部长给我打来这个电话时，我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去！”

事情缘起于札幌市组织的一个采访团。为了吸引中国游客来北海道旅游，当地希望通过单行本游记、报纸以及旅游杂志等，将北海道介绍给更多的中国人。北海道新闻社也对此次活动进行了赞助。莫言是著名电影《红高梁》的原作者，也是为日本人所熟知的一位作家。他与一些中国记者、编辑和摄影师们一起接受了此次邀请，来到了冬天的北海道。

2003年的9月，莫言为小说《檀香刑》日文版的出版来到东京时，我有幸采访了作家本人。他出身于一个农民的家庭，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豁达的乡土气息。莫言在谈到他的作品时总是满怀热情。他常常把故乡——山东省高密县（现高密市）作为作品的舞台。那种以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为背景来看待故乡变迁的敏锐视角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想，与莫言一起旅行采访，一定会让人充满回忆。

这次采访不单单是在札幌。更吸引人的是，这是一次难得经历的旅行：我们要乘车从面向鄂霍茨克海的知床半岛到达面向津轻海峡的函馆，在严寒的冬日从北海道的一端横穿至另一端。也只有在这样的冬日，北海道才会展现出她本来的面貌。

12月25日晚，先行回国的我去新千岁机场迎接莫言一行12人的到来。“莫言先生，好久不见了！”我握着他的手，又见到了他久违的笑容。从这天起到1月5日，12天的旅行开始了。

莫言与北海道的相逢

对莫言来说，北海道一直是他向往的地方。

原因之一便是电影。莫言说，在中国改革开放没多久的20世纪80年代前期，以北海道为舞台的日本电影《追捕》和《狐狸的故事》曾深受中国观众的欢迎。正是因为这两部电影，让他对北海道的风景无限向往。特别是在《追捕》中扮演女主角的中野良子，在与莫言同时代的中国男性心中，可以说是永远的偶像。12月27日，在北海道大学进行演讲的莫言向众人敞露了自己的心声：“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中野良子的美丽在我们心中是不可动摇的。对北海道的憧憬实际上也是对她的一种向往吧。”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使得北海道与莫言紧密相连。那就是二战中被日军从高密县强制带到北海道煤矿务工的刘连仁（2000年逝世）。当年刘连仁从煤矿逃脱，潜入北海道的深山之中一躲便是13年，连日本战败都不知道。直到1958年在当别町被人发现后，他才得以返回自己的故乡。

莫言曾于1986年到刘连仁家登门造访。他说：“当年的刘连仁已年过七十但仍十分健朗，我们彻夜畅谈他在北海道的亲身体验。”当年刘连仁徒手扔狗熊的经历曾让莫言难以置信。夏天他一边转移一边时不时以草叶树皮充饥，严冬时节则潜入狭小的洞穴之中，其间他还曾几次想过自杀：这样的逃亡生活强烈刺激了莫言的想象力。

莫言曾这样评价当时的刘连仁：“他心里怀着被再次抓到的恐惧、不断地与严酷的大自然做斗争。这种不屈的精神，来源于他对家和故乡的思念。也正是这种不尽的思念，才让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活着回去。”

因此，1月2日在当别町的访问可以说是此次旅行采访的高潮。当莫言到达刘连仁生还纪念碑前的时候，他对前来迎接的当别町町长说道：“今天终于圆了我多年的梦啊！”他还询问当年保护刘连仁的人们，详细地了解当时的情形。町民们组织了“将刘连仁的经历告知后人”的欢迎会，会上还演奏了大和胡弓。聆听演出的莫言，心中漾出一股热流。他说：“刘连仁在北海道的那些日子就像一场恶梦。但是，因战争而来的这段生还传说，却成了中日友好的象征！”

结束当别町的访问之后，我问莫言，他如何看待如今政治关系举步维艰、国民感情互不亲近的日中关系现状。他很明快地回答我说：“人们必须要从真实的角度正视历史。但另一方面，战争只是政治家们引发的闹剧，与老百姓丝毫无关却玩弄着老百姓的命运。中国和日本的国民全都是善良的人们。看到曾经救过刘连仁、如今还在传说他的苦难的当别町的人们，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想，高密、当别两地老百姓的交流一定会对现在尴尬的中日关系产生积极的影响。”

莫言在他的话语中反复使用“老百姓”一词。在作品中，他也始终从老百姓的视角进行创作。听着莫言式的语言也让我产生了同感。国与国的关系不正是人与人关系集合体的浓缩吗？不同国家的人与人之间，如果能够互相体谅对方的困苦，为促成某件事而共鸣的话，难道不会促成国与国之间良好成熟的关系吗？

正是这些念念不忘刘连仁的当别町的老百姓，教给了包括我在内的莫言一行人以上这些理所当然的道理。

从互相往来到互相理解

人们经常把旅游业称为和平产业。为什么这么说呢？只要想想为何不能前往伊拉克旅游，想想在印度洋海啸中牺牲的游客们，我们就不难理解这个“和平”的意思。人们不会想去战争肆虐、恐怖盛行、灾害频发的地方旅行。这个“和平产业”指的便是没有和平和安全，旅游业就无处容身。

同时，走访异国他乡、感受异类文化、欣赏别样景色、触摸他国风土人情，这些对于理解不同文化是再好不过的了。我想，海外旅游能让不同国家的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从更高的角度说，这对构建世界和平也有着重要意义。这也是旅游业作为和平产业的另一层含义。

来日本旅游的中国游客有很多。他们能够身临其境地感受到真实的日本以及日本人的想法，由此加深他们对日本的理解，这该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想必这也会加强中日之间的联系吧。

“不是，不能这么说吧。”参加此次采访团的一位中国团员这样认为，“虽然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在增加，但由于习惯不同而产生的误解相反可能会加深隔阂。”但是，比起不见面就互相对骂而言，只有看见了对方，才有消除误会的可能。不光生意场上是这样，毫无利害关系的旅游更是如此。我希望更多的中国人能够看到真实的日本，也希望更多的日本人能够看到多姿多彩的中国。

这次在北海道的采访，不仅仅是对与刘连仁有关的当别町的访问，更是一次将自然景色丰富、孕育着不同于本州以南日本文化的北海道介绍给中国人民的绝好机会。绝妙雪景中的露天温泉，被海风侵蚀而成的襟裳岬，来自雪原的优雅的丹顶鹤，在冬天透明的空气中倍增光辉的函馆夜景，都让我这个出生于北海道的当地人再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家乡。

如果北海道的风景能经由莫言的想象力在他的小说世界里出现的话，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让我们一起期待莫言的新作吧。（文：佐佐木 学 翻译：贾秋雅  供稿：《人民画报》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