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财富》全球论坛驻中国首席代表吉米

《财富》(Fortune)杂志由美国人亨利·卢斯于1929年创办，隶属于美国时代华纳公司。由《财富》杂志主办的《财富》全球论坛，旨在把全球跨国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政策制定者和学者聚集一堂，共同探讨跨国公司和世界经济面临的难题。该论坛每16至18个月举行一次，自1995年创办至今，分别在新加坡、布达佩斯、曼谷、巴黎、华盛顿、上海、香港等地举行过，此次在北京举行的论坛是第九届，也是《财富》全球论坛历史上参加人数最多的一届，世界媒体给予了广泛的关注，中国媒体也着实火了一把，但热闹终归于平静，这次论坛到底给双方带来了什么？论坛主办方有哪些感言？带着这些问题本刊记者专访了该论坛驻中国首席代表、CNN驻北京分社社长吉米。

吉米（Jaime A.FlorCruz）,菲律宾人，1971年来华，在中国生活了34年，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是西方记者中的中国通。

“一次令人兴奋的聚会”

对外大传播：吉米先生，2005年北京《财富》全球论坛已经落下了帷幕，作为《财富》全球论坛驻中国的首席代表，请您谈谈您此刻的感受。

吉米：首先，就我个人来讲，我非常高兴，整个《财富》论坛从筹备到最后都非常顺利，同时作为财富这方面也非常高兴，因为我们能够邀请到全球最著名的企业家以及商业领袖来到中国，我想作为我们的合作伙伴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以及北京市政府，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非常高兴的，因为在这次论坛中，全世界都把关注点集中到了中国北京，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就连天公都在为我们作美，开始下雨，第二天突然晴了，十七日我们在天坛开晚宴的时候，整个天空星光灿烂，显得格外的惬意，这给所有的参会代表都留下了一个非常特别也非常难忘的夜晚。

现在论坛结束了，我们很自豪地说，这次论坛不仅是欢呼者的聚会，而且是一个超强才智的聚会，更是一次充分了解中国、放眼世界经济的大聚会，参会代表以一种非常坦诚的态度在认真讨论中国的经济以及一些令人兴奋的事情的走向。当他们谈到中国和亚洲经济迅猛发展的势头将走向何方时，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这次我还非常高兴地看到中方的参会代表比在以往的论坛中表现得更加自信、更加有活力。他们能够在这样的国际会议上和全球最著名的CEO一起并肩讨论，我想，这可以成为一个标志，中国企业家进入世界商业领域的一个非常好的标志。

“中国就像一个宝库”

对外大传播：中国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也是其文明几千年来惟一没有中断的国家。中国的文化产业蕴涵着无限的商机。这次论坛的两个圆桌会议，其中一个就是关于文化的，那么在这些商界精英思想和智慧交锋之后，有没有达成什么新的共识？

吉米：首先，我们在最初考虑两个圆桌会议的时候，就想到很多商业活动实际上都离不开文化，与文化息息相关。因为文化影响到商业活动，具体表现在消费者的消费行为，同时也影响到一些企业家的投资决定，我们想，如果一些参会代表要想了解中国或考虑在华投资的话，他们就必须了解中国文化，弄清楚中国文化的历史渊源，中国有哪些文化遗产，在了解的过程中才能寻求商机。

很多参会者说，在我们的圆桌会议上，他们了解到了不少关于中国文化的具体情况，有一场论坛是关于年轻人的声音。他们从中意识到中国的年轻人是未来市场的主力，他们在中国市场起到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目前中国有3亿年轻人，他们已经影响到市场的消费行为，在未来10年中他们仍然是这个市场的消费主力。对于这些企业家来说，他们如果想进入中国市场，就必须了解这些年轻人的心理以及他们的需求，这是最重要的。

在关于年轻人的这场论坛中，许多CEO感到很惊讶，因为我们请到的这几位年轻人都非常开放，他们视野开阔，阅读广泛，对新事物反应敏锐。企业家们由此看到了中国的未来，中国市场将要发生的巨大变化，与此同时，通过中国这些年轻人的声音，改变了他们以往对中国的一些刻板印象。

特别是有一位叫罗宗华的年轻人，他的故事让我很受感动。这位年轻人出生在四川省资阳市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父辈世代务农，家境极度贫寒，刚跨进初中大门，就因交不起学费而被迫辍学，无奈，年仅12岁的他只好回家和乡亲们一起编竹筐，帮父母脱贫。到了16岁，一直不甘于贫穷的罗宗华一拿到身份证，就向邻居家借了50元钱，独自来到成都，开始在一些小饭馆里帮人家洗碗、杀鸡、宰鸭、破鱼等，总之，什么苦干什么，每天工作都在十个小时以上。后来经一位美国朋友的资助，他有机会到学校去学厨艺，现在他已经是两家西餐厅的老板。他的故事展示的是现在中国年轻人的风貌，他给外国企业家留下的启示是，中国有的是机会，只要你勤奋，有决心，你不仅能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而且还能富起来。

对外大传播：中国文化想走向世界，与世界各地区不同形态的文化交流、融合和发展，以促进世界多样性，实现各种文明共同进步和人类社会全面进步。在此，中国政府和人民也希望跨国集团的领袖们能够参与其中，时代华纳是美国最大的传媒公司，经营多种文化产品，那么你们对中国的文化产品市场有多少兴趣？

吉米：首先，时代华纳对中国的文化产业是非常感兴趣的，并且很想参与其发展之中，文化正好是我们时代华纳公司的DNA，既是我们的专长，也是我们的兴趣点所在，我们完全可以在电影产业、音乐产业以及电视产业方面与中国政府进行合作，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有了一些进展，比如：华纳兄弟电影公司在促进中国电影产业发展方面起了一些作用，华纳兄弟在大连、上海都设立了影院，这些设施完善的豪华影院不仅为中国看电影的人提供了舒适的环境，使他们享受到高端观摩电影的体验，而且对时代华纳来讲也是一个很好的生意点。

当然，华纳兄弟公司还希望能与中国电影产业公司合作拍片，因为中国有非常丰富的历史文化，很久远的历史传统，而我们有一个非常大的市场，这对我们来说中国就像一个宝库，无论是中国的传统故事还是现在的故事，都是制作文化产品的非常重要的素材，文化对我们来讲，就是讲故事。

中国的很多故事都非常精彩，关键是你怎么样来讲这些故事，用什么样的技巧来讲这些故事，把中国的电影及其他文化产品推销到更大的市场需要什么样的策略。我想这都是我们时代华纳所擅长的，而且我们也很愿意与中国政府展开合作。

“《财富》论坛有理由再次选择中国”

对外大传播：在这次论坛的报道中，中国有些记者深入到省市，倾听那里的人们对本届年会的评价，广州、深圳的企业家就表示希望《财富》全球论坛未来能在他们那里举办，请世界商界精英去看看南方城市红红火火的私营企业，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财富》全球论坛还会再次登陆中国吗？

吉米：按惯例来讲，《财富》全球论坛每隔16至18个月在全球不同的洲举行，比如亚洲、北美、欧洲等，所以，要想再次选择亚洲可能是四年之后了，从这一点来讲，四年后的中国及中国的南方城市会有更大的变化，显示出更加惊人的活力，所以说，我们也是非常有理由再次选择中国，如中国的南方城市来举办《财富》全球论坛，因为中国的南方城市正在蓬勃发展，人们的很多想法都富有活力，生活方式丰富多彩，尤其是私营企业领域，会有非常多也非常好的故事，我们很希望讲这些故事。

“中国将是一个持续的新闻点”

对外大传播：您1971年就来到中国，在中国工作了34年。您曾经在《时代》周刊驻北京分社任过社长，现在是身兼多职，既是《财富》全球论坛驻中国首席代表，又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驻北京分社社长，为了配合这次年会，CNN推出了主题为“聚焦中国”（Eye on China）的特别报道，为期一周，你们为何如此重视这次论坛？如此关注中国？

吉米：因为中国在许多方面都成为世界注目的焦点，无论从地理、政治或商业的角度来说都是世界的关注点所在，不光是《财富》关注中国的故事，其实很多商业活动都在关注中国，不久前，《财富》杂志做了一个关于中国的特稿，我们还观察到几乎是同时《商业周刊》、《时代》周刊都用了相当的篇幅在讲述中国的故事，就在我们举办论坛期间，在北京还有两个比较大的商业会议，所以说，中国已经成了全世界的聚焦点，不仅是过去几年间，在未来中国仍然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如果从新闻的角度来讲，她是最大的新闻点。除了战争、恐怖活动这样的突发事件之外，中国将是一个持续的新闻点。因为中国市场庞大，人口众多，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周边和全球的市场，所以，中国的地位举足轻重。

无论是为《时代》、《财富》还是为CNN做记者，我都是要跟着新闻点走，现在的新闻点在中国，我就必须跟着中国走。让我高兴的是，现在大家关注中国并不是因为中国的政治选举、战争、各种各样的运动等花哨的新闻，中国倍受关注是因为她正在朝着一个很好的方向改变，无论是政治、经济、社会或人民的生活都在朝着非常积极的方向改变，这是我们很高兴看到的。

当然，中国的高速发展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顾虑，比方说，从长远的角度来讲，中国对海外市场有什么样的影响，从环保的角度来讲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经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在我们的这次论坛当中，无论是中国还是国际的参会代表他们都在寻求互惠互利的合作途径，在确保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减少环保及其他方面的负面影响。

“中国与世界各地在互动”

对外大传播：我带来了一本《财富》杂志，2004年10月11日出版的，这是一本关于中国的特辑，封面标题是《透视新中国》（Inside the New China），在中国前面加了一个“新”字，我还注意到其他的一些西方媒体也时不时地在中国前面加上“新”字，这是为什么？

吉米：因为从一个外国的观察者来看，很多人对中国的记忆还停留在以往那种穿着中山装，骑着自行车，生活在人民公社这样一个古老的历史画面里，其实在过去25年间，中国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这个“新”字体现在方方面面，我个人认为这不仅指人们在物质生活上的改变，更重要的是指人们在精神层面上的改变。

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新”字，就是现在每个中国人都有很多的发展空间，有充分选择的自由，而许多外国人才刚刚注意到这一点，所以，这也是《财富》杂志要讲的故事。

这个“新”字还体现了中国经济上的高速增长以及消费水平的快速提高。中国的发展影响到世界，比如中国消费水平的提高会影响到商品价格，从而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些都是许多媒体要讲的故事，这就是人们常讲的一句话，中国发烧了，全世界都会咳嗽，因为中国与世界各地在互动。

“平衡的报道对中国是有利的”

对外大传播：西方媒体在国际新闻报道中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全世界重大新闻80%来源于西方主流媒体，中国有句俗语叫“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所以你们的客观公正尤为重要，你们客观地介绍中国不仅对中国就是对美国人民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也是有好处的。所以“公信力”这个词不光是对中国媒体，对美国媒体也是有用的，吉米先生，您对热衷于报道中国负面的美国媒体怎么看？

吉米：首先我认为公信力是最重要的新闻理念。对于记者来说，公信力就像自己的信仰一样，应该尊崇。没有这样一个公信力，这个行业就无法存活下去，这不仅仅是同行之间的一种约束，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新闻记者，他们要怎么样去面对他们的受众。从新闻理念来讲，商业与新闻要严格分开，报道他们看到的事情要尽量保持客观。在报道中国的过程中，记者要设法走进新闻现场，这对记者保持客观的态度是十分必要的。

无论怎样，只要大事发生了，记者都是要报道的，如果他们能真正体验到或亲眼目睹这样的新闻，对于他们的报道就会更加有利，所以，我希望中国政府多给我们这些境外记者一些走进新闻现场的机会，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加平衡、更加客观地报道。

还有一点，在西方媒体，社论版和新闻版是不一样的，在社论版他们有很大的空间去发表自己的观点，而他们的观点不一定与其报纸或杂志的观点一致，因为社论版就是给人们提供发表言论的版块。

我非常赞赏中国政府在新闻领域所做出的重大努力。国务院新闻办组织了很多新闻发布会，一些部长或权威人士能够直面回答记者的提问，还有就是组织境外记者到北京以外的地方去参观，这样他们就可以报道不同议题的中国情况，因为中国太大，也很复杂，很难用一两个故事来介绍整个中国的情况，中国就像是一个拼图，她是由一小部分一小部分组成的，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中国，就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块，只要你走远了，你就对中国有一个比较完整的理解。对于记者来讲，他们报道的可能是一条一条的小新闻，这之中有负面的，也有正面的，对于中国朋友来说，有些内容可能不尽如人意。比如：我做的报道可能有个别的内容对某些人不那么理想，但从我做的全部报道来看，是在努力向大家介绍一个真实的中国。所以不论是记者还是中国的朋友，都应该从长远看，从一个整体的视角来报道和把握中国。

真实和平衡是评价一位好记者的非常重要的准则，平衡是讲在做新闻报道时要兼顾到方方面面，同时用不同的方式来报道一个新闻事实。真实就是要报道你所看到的，中国现在有很多故事，从某种角度来讲，只报道中国高速发展和越来越强大，可能对中国不一定有利，只讲正面会让别人产生误解，中国威胁论也就由此而生，所以平衡的报道对中国是有利的。

“我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是一种桥梁”

对外大传播：这次论坛还有一个议题是“媒体在中国日益重要的角色”，您在中美两国之间行走了三十多年，亲眼目睹了中国的变化，用中国话讲您是一个中国通了， 请您谈谈您对中国传媒市场的印象。

吉米：对于中国媒体的印象，我首先要说的是大多数从业者都非常敬业，非常刻苦，尽管他们的报酬并不丰厚。近几年中国媒体开放程度越来越大，对于中国记者有更大的报道权，他们不仅要报道关于国家社稷的问题，而且还有更多的机会去报道普通百姓的故事，所以我会保持一种比较乐观的态度，相信中国媒体会越走越好，尤其是近年来涌现出来一批年轻的记者，他们不仅敬业，而且学东西也很快，我相信他们能更好地促进中国传媒产业的发展。

我想把新闻记者看成一个理念，就是报道你所见到的，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这样所有的记者都能达成一个目标——成为跨文化、跨民族的文化传播的桥梁，我就是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是一种桥梁。

对外大传播：近年来中国的传媒产业发展也很快，传媒产品越来越丰富，但规模都比较小，缺乏打入国际市场的拳头产品，无法与世界强势媒体竞争，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吉米：如果说建议的话，我希望中国敞开大门迎接新的理念，新的事物，如果你想真正融入全球化的进程当中，首先你要欢迎全球化的东西进来，尤其对年轻人来讲，中国要想走向世界，首先要伸开双臂拥抱世界，中国文化市场开放的力度再大一点，这样才能吸引到更多更好的理念和经验，再加上自己非常丰富的文化资源，就能够创造出更加有力量、有影响的文化产品。

当然市场开放之后，进来的东西肯定是良莠不齐，这并不可怕，因为中国有非常丰富的文化遗产，文化传统，一定有能力排除那些负面的东西，我也期待中国市场更加成熟，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加精彩的文化产品传递到世界各地。

文:本刊记者 潘天翠  

责编：雪 石

供稿：《对外大传播》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