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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在海外】
他和她
他们还没出生,他们的妈妈就已经是好朋友了。小时侯,他在北京,她在太原。等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已经快到婚嫁的年龄了。
鸣在北京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外公早年留学美国,获得畜牧学、兽医学、科学博士;曾主持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中央畜牧实验所和第一座血清制造厂。外公外婆给他的教育是:热爱科学,做诚实的人。
荔也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她懂事时,外公作为国民党战犯刚被特赦,外婆是刘海粟的学生。两位老人给她的教育是:热爱生命,直面挫折,做诚实的人。
那时两人的妈妈在一个单位,两家住在一栋楼里。有一天,外婆对荔说:“鸣从北京回来了,你上去看看。最近的这个就是最好的!”
外婆做的媒,做了个终生的好媒。
鸣1米92的个子,当时在部队是职业篮球运动员。有点害羞,稳重诚实,但没说两句话,幽默感就出来了。荔在地区文工团拉小提琴,开朗坚强,也有女孩子少有的幽默。他们几乎是一见钟情,彼此最喜欢的就是对方的幽默感和丰富的内心世界。
恢复高考不久,鸣考上华南理工大学学建筑,荔也从地区文工团考到山西大学音乐系小提琴专业。他们1986年结婚。1987年,一起出国留学。
鸣和荔已过了将近20年的“围城内”生活,仍然坚信对方是自己最好的伴侣。他们选择了离亲人近、离大自然近,离污染远、离人群远的平静生活方式。即使再忙,每天中午他们都要单独呆上一会儿,游泳,爬山,说话。在一起的时候,就把欣赏彼此的话毫不吝啬地说出来,也把自己的想法和期待告诉对方。
鸣:从好情人,到好丈夫,到好父亲
1987年,鸣到美国留学。诚信稳定的性格和坚实的知识基础,使他很快赢得了导师的喜爱和同学的尊敬。鸣1995年于新墨西哥州立大学土木工程博士毕业,当别人寄出成百上千封求职信的时候,导师却推荐这个中国学生到硅谷工作。他一次面试成功,被硅谷的一家公司挑中,现在已经是美国高级土木工程师。
鸣的性格像极了外公,心静如水,安分守己,遵守规则和纪律,喜欢单纯的生活。他很少羡慕别人。10年来,他没有换过工作,对自己在业内专业的态度和专业的能力深感自信。他认为自己现在拥有的就是应该属于自己的生活,一个男人就是要踏踏实实把手上的工作做好,安安稳稳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对家,对妻子和女儿,鸣倾注了所有的爱。晚上只要不加班他就按时回家。荔每天从下午3点到晚上8点多教琴,鸣回家的时候,正是荔给学生上课的时分。他就下厨房,打开一瓶啤酒,边喝边作饭。吃完饭后,他喜欢做的是再开一瓶啤酒,看NBA,或者看国内电视连续剧。
鸣的智慧,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才充分显露出来。胎教啊,3岁前早期教育啊,学前引导啊,还有练琴、中文、游泳……他全包了。和爸爸在一起做任何事情,孩子都高高兴兴。
荔说,一个男人做好情人是很容易的,但做好丈夫就有了一定难度,做到好爸爸更不简单。鸣从好情人做到好丈夫,从好丈夫做到好父亲,而且越做越好。
荔和她的兰草乐队
春天,荔一家开车去郊外参加小提琴乡村音乐大赛。比赛在宁静优美的乡村举行,来参加的人成百上千,其中有3岁的孩子,也有80岁的老人。3年来,每次只有荔一个中国人参加,他们一家在这里成了真正的外国人。有一次荔的比赛曲目是《莎丽安》,一报曲名台下就掌声雷动,拉完了更是全场跺脚呼喊。令他们兴高采烈的原因是一个中国人居然会喜欢美国的乡村音乐,而且“味儿”还很地道。
荔一直拉古典音乐。这3年来,她却成了硅谷惟一一个“不务正业”的音乐人——用小提琴演奏美国民间小调的中国音乐人。因此她还加入了美国乡村音乐协会。
同样是小提琴和小提琴演奏者,美国把拉古典音乐的叫小提琴(Violin. Violinist),拉乡村音乐的叫“飞抖”(Fiddle Music. Fiddler)。
拉小提琴,一个音符都不能错。拉“飞抖”,却必须要有创造力,要能把一个短短的、简单朴素的小曲儿,发展出既像原曲、又比原曲锦上添花的变奏来。演奏者就是再创作的作曲家,你要用你的“聪敏才智”逗得观众如醉如痴、到了非要跟着你跳起来才罢休的地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荔拉着几个朋友成立了一个“兰草乐队”,两个吉他,一个曼陀林,一个大贝斯,一个小提琴。这是乡村音乐发展到1960年代时的一种基本形式,称为兰草音乐,显得淳朴而动人。荔的兰草乐队在硅谷还挺有名,因为在很多公益活动的场合和公共表演里,都能看到他们愉快的身影。
荔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立大学获得音乐学硕士学位后,就开始了她的教学生涯。同时她考入了三四个州立乐团,还在新墨西哥州立乐团做过首席。
1995年,鸣一家从新墨西哥州到了西海岸,硅谷。荔是硅谷公认最出色最有爱心的小提琴老师之一。她将近20年在美国教过的提琴学生,从刚会说话的小孩到博士生,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她的学生有很多考入了地区少年和青年乐团。妈妈在她那里,看着她同时教的40多个各种肤色的学生每天像走马灯一样出出进进,说:“我知道联合国是怎么回事了。”
荔无论教哪种肤色的学生,都要教他们拉中国曲子,“渔舟唱晚”,“新疆之春”,甚至“梁祝”。她会把这些曲子背后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听。学生开演奏会的时候,她经常站在他们的身后,和他们一起拉;她还会为学生煮红豆汤、绿豆汤,一个长“青春疙瘩”的学生喝了她的红豆汤,几天就好了……
荔热心公共事务。妈妈说荔是她见过的最忙碌的华人——在中国人教堂拉琴,在社区学校穿梭,开家庭音乐会;在老人院,她一个人拉40分钟,说着、笑着、拉着……
荔享受着音乐本身的快乐,享受着帮助人的快乐,也享受着文化沟通和换位的快乐。
爸爸为女儿挑的学校
40岁时,鸣和荔当上了爸爸妈妈。
女儿谢谢到了上学的年龄,爸爸为她挑了一所1-7年制的学校。这所学校名字是以18年以前失事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上的女教师克里斯塔·麦考利夫的名字命名的。学校里没有生字考试,没有数学考试,没有期末考试,没有家庭作业。孩子每天到学校都在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日记,参观感想,诗,读书笔记无论是怎样写,都是老师用特殊方法引导孩子发自内心写出来的。
更多在硅谷的印度人和中国人喜欢选择那些排名靠前的小学。那种课堂都要求绝对安静,甚至课桌中间还都起竖一块板,孩子们互相都看不到。鸣说,他希望孩子能体会到成长的乐趣,并拥有想象的空间,发展更高层次的思维。
谢谢的学校最多的就是课外的参观旅行。父母有时间可以一起参加。谢谢所在的二年级乙班这学期的学习重点是海洋动物。前几天荔参加了孩子们的一次海边教学。落潮后,孩子们在海洋专家的引导下赤脚在海边行走,看到了打开像花、合起来什么也不像的海葵,神出鬼没的海蟹,变了型的海星,成百上千的蜗居在石头里的紫色的海胆,还有许多没有名字的美丽的海生物所有在书上、在嘴里说出来怪怪的英文名字,在海边都变得如此生动和自然。这个学期孩子们会多次到海边,还要选两种海动物来作深度研究。之后,他们都要把自己的“研究结果”写出来。一个学期下来,乙班孩子们谈起海洋生物来头头是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专家呢。
学校每个学期还有一次舞台表演。家长也会参与其中——有的教孩子唱歌,有的设计服装,有的搞舞台设计、音响灯光,导演也是从家长里出。所有的演出服装都是孩子们自己动手做的;舞台上的图案也是孩子们自己画的;最重要的是,每个孩子的台词都是自己写的。
谢谢平时说话声很小,多次排练之后,她的台词越说越好,声音也越来越大。演出十分成功,所有的观众都来和站在表演厅外的演员们一一握手。之后,当然也少不了要写演出感想。尽管谢谢暂时还不能用太多的词语表达感想,可通过这次演出,她的读写听说能力都进步很快。
爸爸妈妈最发愁的是怎样才能让她不要断了中国文化的血脉。他们让她学习古琴,说中文。她虽然不看中国电视——那些故事对她来讲太复杂——但只要听到有古琴声,她就会跑过来看。说中文是件困难的事,她所在的学校只有她一个中国人。所以只要进了家门,她就得听中文说中文。如果她用英文问妈妈话,妈妈就会假装听不懂,不回话,她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讲中文。
乡愁
那个情景那个声音至今常常来到荔的梦境中:山西临县湍水头村的小孩在疙梁梁上呼唤:“老陈,吃饭!扯上你的胡胡!”
被孩子称为“老陈”的荔当时只有15岁,因为是国家干部,要下乡搞农村教育半年。“胡胡”是指小提琴。因为在村里吃派饭——轮着在老乡家吃——到谁家都要带上琴,拉一段“翻身道情”才能吃饭。而每家的喊声是一模一样的。那声呼唤不仅通知了荔,也通知了全村的所有的孩子。他们从村里各个角落跑出来,跟在荔屁股后头,就是为了听那首百听不厌的“道情”
荔说,其实中国人又聪明又吃苦耐劳,在海外最会挣钱,排名仅在印度人之后。在海外的中国人最盼望自己的国家富强平安。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高,海外中国人的日子就顺。一有点风吹草动,或者和哪个地区哪个国家关系紧张,海外中国人日子就不好过,甚至工作都不好找。
常有人问荔,在美国的中国人是个什么状态?
荔说自己的感觉:我就像一粒尘埃,另一个国家飘呀飘的。直到有一天回到中国,我才能像尘埃落在土中,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属于自己的人群中……休息。
撰文 陈小波
编辑 李莉娟
供稿 《人民画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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