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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识立场和科学立场
中国网 | 时间:2005 年07 月19 日 | 文章来源:中国网

中国人生活在常识和现象里,不善于从中发现问题,以至于很多原本可发现的问题被疏忽了。举一个很平常的例子:一个读书人出席一次诗会,和朋友联句吟诗,下笔竟写一句不成话的诗:“柳絮飞来片片红”。此语一出,举座哗然。柳絮怎么能是红的呢?一个朋友为他解脱,就提笔在这个句子前面加了一句:“夕阳方照桃花坞”。这样一来,那句不成话的诗就变成精彩的诗句了。其实,“柳絮飞来片片红”本来就是佳句,读者惊奇哗然,纯属少见多怪。从常识立场看来,“柳絮飞来片片红”似乎违背了常理,但人们忽视了“诗词中有理外之理”;“诗文里的颜色字也有‘虚’‘实’之分,用字就像用兵,要‘虚虚实实’。”[1]例如苏轼名句“一朵妖红翠欲流”,这里的“红”是真实颜色,而“翠”不是真指颜色翠绿,“乃鲜明貌,非色也。”可惜那个写出“柳絮飞来片片红”的读书人根底浅薄、见识少,不敢在这里提出反驳,幸亏朋友帮忙改换语境才得以摆脱尴尬。一句诗由情理不通转而变为佳句,说明文学的语境对语词的同化功能(这里的“语境”,是指语词构成的特定结构关系和情境)。然而,有时诗人描叙事物,为了刺激读者心眼,故意要颠倒黑白,或者指鹿为马,以便标新立异。此时,语词落入诗语结构(语境)便被它诗化了。所以诗歌里的“柳絮”可以“片片红”。就修辞而言,诗人或作家在诗文里往往通过变换语词通常所处的、早已为人们所习惯的语境,来使读者感觉它的新奇和妙用,即所谓“陌生化”(又称“奇特化”)手法。“陌生化”本来是文学修辞上的一种常识,这其中的道理是很多人都懂得的,中国古代文人对它也早有觉悟。可是,“陌生化”作为一种艺术理念,它没有被中国人发现,却在20世纪初年让彼得堡的一名默默无闻的大学生发表了。“陌生化”揭示了一个前人未曾说出的道理,一旦有人一言道破,你就会觉得它是那样的朴素、实在,似曾相识。道理原来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也有聪明人说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还没有顾上说出来。学术上的道理,人事之法天,人心之通天,说破了都是很简单的。它本来就是揭示人类某一项活动固有的规律,你又恰好在从事这方面的活动,当然就感觉它同你特别贴近,就像你家常日用的常识。所以,当什克洛夫斯基和他的同道蒂尼亚诺夫、雅各布逊提出“陌生化”理论的时候,就有同行不服气,据什克洛夫斯基晚年回忆说:“我们当时说的许多东西今天已成为常识。事情常常是这样:当一个人说出某种新见解的时候,起初别人说他是胡说,后来又说这些东西我们早就知道,而且你讲的这点东西,我们对它了解得比你更清楚。”

(郑海凌 北京师范大学外文学院,北京100875)

[1] 参见《钱钟书散文》第231页,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节选自《中国翻译》2005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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