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最后胜利。根据《波茨坦公告》，战时居留在中国的日本侨民和军人必须全部撤离。由于日本政府在战争期间向中国大量移民，到1945年底，仅东北地区的日侨就达130万人，战争结束后，他们沦落为难民，过着颠沛流离和极度恐慌的日子。中国政府当时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帮助他们重返家园。从1946年5月到1948年初，105万日本侨民相继从辽宁省葫芦岛登上了返乡的轮船。在重获新生后，许多日侨已经把葫芦岛当作了再生之地……

战争的受害者——日本侨民

葫芦岛位于辽宁省西部，东西南三面邻海。60年前，这里还是一座小渔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家住龙港区亮房子的李玉清老人今年72岁，她回忆说：“当时听说从火车站那面来了许多日本人，我们很好奇，都跑过去看。日本人在海岸边排着长队，有妇女也有孩子，旁边还有军人看守着。”

李玉清当时只有12岁，60年前的事能记起的已经不多了。如今，葫芦岛已经发展成为拥有200万人口的现代化城市，可像李玉清这样，依稀记得那段历史的人已经寥寥可数了。当时葫芦岛的居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从1946年5月到1948年初，从他们门前陆续经过的日本人竟达105万。

日本侨民来到中国是从1904年日俄战争后开始的。当时，日本从沙俄手中攫取了中国东北旅顺、大连地区的租借权和长春到旅顺的铁路及附属地。为了加强殖民统治和进一步扩大侵略，日本提出“满洲移民论”，并开始有计划地向大连、旅顺地区移民。1931年，日本悍然出兵，侵占中国东北地区。为了实现永久占领东北的野心，日本不断扩大在中国东北的移民规模，这些移民，被称为“开拓团”。到1945年，东北的开拓团已达130万人，加上70万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的日本人已达200万。

日本打着“开拓”的旗号推行移民政策，抢占土地，掠夺资源，给中国东北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但在战争时期，这些日侨同样成为了受害者。当苏联红军闪电般地进兵东北时，为了躲避攻击，他们四处逃亡。更为严重的是，日本政府战败后施行“弃民政策”，对侨民弃置不管，他们便沦为难民，生活十分艰苦。当时是满铁株式会社职员的角田正九回忆说：“当时，奉天（现为沈阳）的日本难民多的无法想象，他们没有一个穿着整齐的衣服，他们把装大豆的麻袋从中间剪开当作衣服，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难民们接连不断地从各处涌来，无处可住，只好到工棚里住下。”1945年9月2日，长春日侨会发给东京的电报中说：“眼看冬季将临，约80万难民拥挤在南满一带，无食，无住，陷入困境。”

当时的日侨们最盼望的就是能够平安回到日本。时局迫切，中国政府必须快速帮助日侨归国。1945年底，美、苏、中三国就日侨归国问题进行商谈：原则上将所有在华日侨一律尽快送回日本。美国同意派海军第七舰队担任海上运输，苏联负责遣返旅顺、大连的27万日侨，中国方面负责陆路向港口集中输送。由于苏联拒绝中国利用苏军控制的大连、营口两港遣送侨民，地处辽宁西部的葫芦岛港便成为了东北日本侨民回国的唯一希望。葫芦岛港阔水深，长年不冻，能够随时停泊巨型船舰，另外这里有铁路直达码头，交通运输甚是便利。根据当时东北的具体情况，除一部分在丹东的日侨从朝鲜陆路和鸭绿江海运输送外，其余的日侨则全部汇集到了葫芦岛。这样，葫芦岛这座海滨小渔村，无意间承担起了历史的重任。

105万人的大遣返

为了保证日本侨民能够顺利归国，中国政府专门成立了东北日侨管理处，派专人负责，仅葫芦岛就准备了3万人的遣返预备队，以便轮船入港时登船不误行期。另外，还特地架设了沈阳——锦州——葫芦岛之间的直通电话。为了预防疾病，政府还在沿途设立临时医院，各地方政府提供侨民所需的食物和生活用品。

为了向日侨传达各种归国信息，东北日侨管理处还在锦州出版了《东北导报》。该报为日文4版小报，于1946年3月7日开始发行，一直到1947年9月5日，共出版498期。其中刊登的《遣送便览》等内容，详细地介绍了日侨归国的情况。

1946年4月23日，在中国东北的日侨接到了向葫芦岛集中的命令，能够回国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各地，侨民们喜出望外，为了了解回国的情况，他们甚至将报纸都读烂了。

1946年5月7日，2489名日本侨民作为第一批归国者从葫芦岛港登上了轮船，望着大海，他们喜出望外——终于可以回家了。

遣返开始后，平均每天有7条船离港，每船能够容纳2000人。在工作人员安排下，葫芦岛附近的锦州、阜新、朝阳的日侨先被送走，然后将腾空的房舍用来接待陆续涌来的侨民。日侨当中有许多妇女和儿童，临时医院便挑选有经验的日本医生为她们服务。两年多中，先后有120多名孕妇在葫芦岛生产，产妇和婴儿没有一例死亡。

据统计，自1946年5月7日的第一船至1948年9月20日的最后一船，葫芦岛共送走日本侨民1051047人。

尽管中国方面做了许多努力，但由于路途上颠沛流离，还是有一些年老体弱的侨民病死在葫芦岛。高丽义久归国时只是一个14岁的少年，他的父亲就在归国途中因病去世。在当地居民的帮助下，母亲把父亲埋在了葫芦岛港口附近一个名叫茨山的小山坡，带着他和年幼的弟弟，流着泪回到了日本。几十年来，母亲经常站在日本的海边，遥望葫芦岛。后来，母亲去世，临终前对他说，一定要与父亲合葬。1997年，高丽义久专程来到葫芦岛，实现了母亲的遗愿。

葫芦岛———日本侨民的再生之地

对于亲身经历过60年前那次遣返的日本侨民来说，葫芦岛是他们终生难忘的地方，许多日侨还将葫芦岛作为自己的再生之地。为了解那段历史，葫芦岛市宣传部长钱福云曾率队到日本，寻访了许多从葫芦岛归国的日侨。所到之处，甚为轰动，许多当年的经历者说得最多的就是中国人对他们无私的帮助。

现住在名古屋的退休大学教授间濑收芳5岁时到了长春。15岁那年，他和一批中学同学突然被日本关东军中断学业，统一编到开拓团，送到中苏边界开发稻田，实际上是将土地翻松，灌上水，用以阻挡苏联坦克的进攻。然而，开战不久，苏联红军就击溃了防线，他和同学们朝着长春方向逃命。惶恐中，他们跑到了牡丹江畔的石头村。当时，他们饥渴交加，四处寻找食物。这时，石头村的村民给了他们热情的帮助。间濑收芳回忆说：“那时天气很冷，村里的老人们可怜我们，拿来吃的。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还把我抱到自家的炕上，端来一盆温水，给我擦洗双腿，一直到擦暖为止。”每每想起此事，间濑收芳总是泪流满面。后来，他回到长春，见到了父母，第二年10月经葫芦岛回到日本。

杂贺伊人在赶往葫芦岛途中，身体极度虚弱，他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在实在支撑不住时，一个好心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麻花，他就是靠这个麻花终于走到了葫芦岛。他说：“这个麻花救了我的命，虽然当年那个人已经找不到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1997年，老人又来到了葫芦岛，当他再次看到中国的麻花时，不禁痛哭流涕。

在日侨们返回日本的途中，许多人都需要在葫芦岛停留一段时间等候上船，最短的一两天，最长有一两个月，他们的食物全部由当地中国人提供。一百多万人口需要的食物量是惊人的。许多中国人常常把仅有的一点粮食捐献出去，高粱、小米、玉米、大豆什么粮食都有，而他们自己则全家靠吃野菜充饥。

日本侨民们无法忘记中国百姓的无私帮助，葫芦岛成为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1994年，一个名叫国宏威雄的日本人来到葫芦岛，他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拍摄了一部表现葫芦岛百万日本侨民归国的记录片。国宏威雄说：“制作这部影片，是为了让人们了解60年前的那段历史，警示人们不要重蹈覆辙。”为了拍摄这部影片，他不惜变卖家产来筹集资金。在葫芦岛政府的帮助下，影片《葫芦岛大遣返》于1998年在日本各地放映，引起强烈反响。

在国宏威雄的影响下，先后有近百名从葫芦岛归国的日本侨民组织了“葫芦岛再访之旅”，沿着当年遣返路线故地重游，到茨山上凭吊长眠先人。北海道的茶道博士佐佐木宗春，1946年8月来到葫芦岛。她在葫芦岛得了重病，危难之时，三个葫芦岛人将她从死神的手中救护下来，给她食品，还鼓励她克服困难。2001年和2002年，年逾八十的她先后两次来到葫芦岛寻找恩人，然而，岁月悠悠，早已物是人非。为了纪念这段经历，佐佐木宗春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养老金中捐出8万日元，购买了5株银杏树，栽在葫芦岛的龙湾公园，立了一块感恩碑，寄托自己对恩人、对葫芦岛的感激之情。

结束语

据葫芦岛市宣传部长钱福云介绍，最近几年，来葫芦岛寻访的日侨越来越多。60年已经过去了，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耄耋之年，60年前葫芦岛发生的百万日侨遣返的历史正逐渐被现代人淡忘。但在日侨们的心中，战争带来的痛苦，以及中国人民对他们的人道主义关怀，却总是历历在目。现在，我们回忆当年的那段历史，为的是永远不要让人忘记。

文字：王浩

供稿：《人民中国》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