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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占中国国土面积六分之一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即将迎来自己的50岁生日的时候,笔者受《人民画报》派遣,连续16天在新疆16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奔走采访。
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之大。虽然去新疆之前,这句话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但直到8月15日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我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虽然新疆的广袤土地是这句话的根本,但新疆之大,又不仅是形容土地。因为有这片广袤的大地,所以新疆有47个民族呈现的多姿多彩的异域风情,也有高度机械化的现代农业。地下蕴藏着的208.6亿吨石油、10.3万亿立方米天然气、2.19万亿吨煤炭分别占到我国这三种资源陆上储量的30%、34%和40%,地上冰山湖泊、绿洲沙漠、珍禽异兽、文化遗迹一应俱全的旅游资源更让无数游客流连。或许正是如此宽广的土地和丰富的资源,给了新疆的人民那种宽容、大度、奔放而又乐观的气质,走到哪里都是热情的面孔,席间满是载歌载舞,说话粗声大气又直来直去,话语中全都是对远来客人的真诚欢迎与尊敬。
这种大土地、大资源和格局阔大的人民气质,我该怎么向读者传达?泛泛谈论非我所愿,细节才能切中肯綮,于是,我遴选了五座城市介绍给您。在乌鲁木齐,您能看到一派深藏于现代城市表象下的团结和融合;在喀什,您能感受这个古往今来中外交流要冲中浓浓的异域情调;石河子,是建设兵团辛勤汗水浇灌下盛开的现代化农业之花;克拉玛依,是从一座13米高的小山包拓展出的石油之城;布尔津,则拥有神仙才能流连的最美花园——喀纳斯。
乌鲁木齐:融合的城
站在乌鲁木齐的红山公园中极目远眺,会有一种在看北京的错觉。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高速路、立交桥,2850公里的直线距离仿佛并没有让这座城看起来与北京城有什么不同。这座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城市,并没有远离随着海洋文明蔓延的现代化的喧闹。
但当夜幕降临,城市沉入黑暗,一座冰峰却会在夕阳的温暖下燃烧成火的颜色,固执地为这座城市留下最后的自然光亮,不让乌鲁木齐完全沉入人造的流光之中。这座冰峰便是天山的博格达峰。它在乌鲁木齐还仅是一片牧场时便屹立在那里,成为城市的一种背景,一座建筑,一个永远坚强、永远沉默、永远屹立的见证者和守护神。冰峰与城市,相互依偎的存在,提示人们这座看起来现代化得近乎没有了特点的城市,并不是那么肤浅和简单,并不是只能用流行歌曲中唱响的“八楼”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在城中随意走上十几分钟后,你便会明白从红山上俯瞰到的灰色城市仅仅是一种假相。寻找真正的乌鲁木齐,需要平视,需要由一个了解这座城市的朋友带着你在现代或古旧的街衢巷道中穿行和探访。呆得越久,你越发现乌鲁木齐的色彩斑斓。
你发现,街上所有的招牌都用两种文字书写;报摊上出售的当地报纸,有大部分是来自内地的汉族人辨别不出的文字,朋友会告诉你哪种是维文,哪种是蒙文,哪种是哈文;刚刚在水果摊前用流利的汉语给你讲解了一遍“哈密瓜”与“伽师瓜”区别之处的维族小伙,转身便和进货回来的同伴用你听不懂的语言粗声大气地说起话来,当你知道他们一个说的是维吾尔语,一个说的是哈萨克语时,你会为自己学了多年英语仍然蹩脚的语言天赋汗颜。
朋友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几个不同民族的朋友,大家聚在一起,说着各自的语言豪迈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用担心在座的朋友不明白。酒酣耳热之时便是歌唱与舞蹈之际,没人害羞,没人逃避。这在内地不可想象,但在乌鲁木齐是常态。
在这个有13个民族居住的城市里呆久的人,能一眼看出谁是什么民族。高鼻深目的是维族,皮肤红亮颧骨高的是哈萨克族,鹰鼻蓝眼的白种人是塔吉克族……说起来容易,可真让初来乍到的人去辨认,十有八九会张冠李戴。
于是,干脆不管那些民族标签,用“乌鲁木齐人”给这座城市所有的居民一个身份。不管哪个民族,不论何种语言,当你表达出豁达、快乐、机智、幽默而又不拘小节的气质时,我便认为你是乌鲁木齐人,是这座宽容、豁达、雪山守护的城市养育的值得交往的朋友。
喀什:笑容里的异域情调
午夜时分,当我乘坐国航巨大的737班机降落在喀什噶尔机场时,整座城市沉睡在宁静、神秘的浓浓黑暗中,没有透露一丝关于这座西部边城的秘密。但当我被清晨第一缕阳光叫醒,看到远处在温暖朝阳照耀下散发着圣洁光辉的伊斯兰式巨大穹顶时,如顿悟般瞬间理解了“不到喀什,就等于没到过新疆”这句俗语。
在其他城市争相用高楼大厦、玻璃幕墙装点市容,拼命地给自己贴上现代化的标签时,喀什显得那样的从容不迫——或许在有些对现代化顶礼膜拜的人眼中,这已经是一种顽固。这座中国最西端的城市保留着自汉唐以来被称为“西域之地”的新疆与“中土”的不同风貌,没有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但有北京故宫那种平稳而又大方的建筑天际线;它也保持着作为南北两条“丝绸之路”以及中西陆上贸易交汇点而繁荣的商业与国际化,虽然没有沃尔玛、家乐福那些国际巨头“一站式”的巨大超市,但有20多个大型巴扎(市场),交易着从农副产品到珠宝玉器的所有品类;最重要的是当地的人们还保持着未被过度商业化所污染的淳朴、纯真、大方的笑容和发自内心的热情,当你对准心仪的拍摄对象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后,迎接你的一定是更灿烂的笑容和更优美的姿势,而不是煞风景的“拍一次,10块钱”。
真的是“不到喀什,就等于没到过新疆”吗?当我走出宾馆幽静的院子,左转走了5分钟,站在一个大巴扎前,便对此确定无疑了。在一片嘈杂中,我被巨大的人流裹挟着涌进门,走了几步,便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迷失了方向,便也随遇而安地自在游荡。摸着巴基斯坦铜雕细密繁复的花纹,听听店主给你讲解精雕与简雕的区别;当你在刀身上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小刀前犹豫到底要不要买上一把时,店主可能会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那些都是由机器批量生产的刀坯加工而成,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刀身没有任何雕饰却能利索地刮下汗毛的小刀给你看,告诉你这才是英吉莎最好打刀师傅的手工出品。
如果时间充裕,当然你可以去喀什那些久负盛名的景点走一走,如艾提尕清真寺和香妃墓,但我更喜欢随意走在喀什“高台民居”附近的老街上,看看那些漂漂亮亮奔跑嬉戏的少数民族孩子,瞧瞧那些带着盖头和面纱忙碌的女子。累了,便走向路边挂着一只肥羊做招牌的烤串摊子,付上几块钱,欣赏带着花帽的摊主熟练地从挂着的羊身上割下肉,串起来,放在炭炉上烤出滋滋的声响,间或用馕把火扇旺——在吃之前,就已欣赏到一场精彩的餐前表演。咬一口香嫩的烤肉,那鲜美的肉汁洋溢在唇舌之间,挂在嘴角之上,鲜香的羊肉味与淡淡的孜然香味相得益彰,让人虽未饮酒,却有微醺的感觉。那一刻,喀什绵延千年的异域情调,就浓缩在这一口醉人的烤肉香味之中。
石河子:大地织锦
如果要选择一个词来形容石河子,我认为该是“宽敞”。
宽敞的马路、宽敞的广场,甚至宾馆的房间都宽敞得让人瞠目,与我在北京蜗居的小房间相比,简直就是足球场与篮球场的区别。“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石河子处处宽敞的风范简直就是这句话最贴切的注解。
狭义的石河子,是军垦战士在茫茫戈壁上建起的一座绿色的新城,新疆建设兵团农八师师部所在地,被联合国评为“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石河子人会告诉你,这片绿色着实得来不易,所有绿化全靠人工灌溉。当地的一位官员去外地开会时,曾对与会的四川官员说了这么一个笑话:“你们那里是插根扁担长出来一棵树;我们石河子是一棵树一天不浇水,便成了一根扁担。”话说得幽默而轻松,但背后似乎透着一丝心酸与无尽的辛苦。
如果说石河子市区的宽敞让人惊讶,那么广义的石河子,也就是包括莫索湾、下野地、炮台、车排子等地区18个军垦农场的石河子垦区之广袤则堪称令人震惊。驱车穿越石河子垦区,公路两旁的条田仿佛没有约束地恣意铺展,只能凭借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猜测这片耕地的边缘。这片瀚海绿洲足足有7681平方公里,是新疆重要的粮、棉、瓜果种植基地。也是因为它着实太过宽广,只有普及机械化的生产方式,才能完成春种和秋收。
在石河子的所有作物中,棉花是名气最大、地位最高的。石河子棉产量占全国的1/20。在从前的石河子,从9月开始延续到11月的新棉采摘是垦区所有人一年最重要的工作,早上披星戴月开始,直到太阳下山为止,即使一名摘棉新手,也能摘出100斤棉花。如今,棉花地膜栽培技术已在石河子垦区全面应用,建设兵团推广的“精准农业”使农业机械化水平达到85%以上。
石河子是一个年轻的城市,年轻就意味着蓬勃的朝气,无论是整洁的市区还是广袤的垦区,到处都洋溢着积极向上的气氛。石河子人笑得似乎比别的地方的人爽朗,干得也比其他地方热火朝天,就宛如艾青为它写的那首《年轻的城》中说的那样,“它像一个拓荒者/全身都浴着阳光/面对着千里戈壁/两眼闪耀着希望”。
克拉玛依:因油而生
克拉玛依最著名的胜地,是一座13米高的小山;克拉玛依人尽皆知的名人,是一位名叫塞里木的维族老人。
如果你不明白,在拥有阿尔泰山、天山和喀拉昆仑山这些最雄伟山脉的新疆,为什么会有人对一座小山包那样顶礼膜拜,在处处都有维族人的新疆,这位塞里木为什么被一座城市永远铭记,那你需要亲自到那座小山——黑油山,去看一看,亲耳听一听塞里木的故事。
黑油山离克拉玛依中心市区仅有两公里远,13米高、0.2平方公里的面积使它怎么看都不过是一个小土包。但当你移步上山,看到难得一见的石油泉仍在汩汩地冒着石油,便会明白,这便是分裂出克拉玛依这座以石油命名的城市的那颗卵细胞。难怪黑油山周围一片开阔,克拉玛依这座城市顺从地伏在地平线上,仿佛是匍匐在大殿中朝觐的群臣。这样让黑油山雄踞城外的城市布局,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石油的尊重而有意为之。
塞里木老人,则是克拉玛依人口中的第一位石油工人,他出现在克拉玛依城几乎每一个角落,黑油山上、博物馆里、文化街边……在1940年代,他在黑油山的石油泉里用大铁勺舀出第一桶原油,仿佛一个仪式,一篇乐章的起始音符,从此,才有克拉玛依的诞生,才有1955年10月29日克拉玛依1号井喷涌的油流,才有如今累计探明的17.69亿吨石油地质储量和736.62亿立方米的天然气地质储量。
夜里,行走在克拉玛依的文化一条街上,身边时有踩着轮滑和滑板的儿童与少年飞驰而过,互相追逐,大声招呼。在夜幕下,克拉玛依身上浓重的工业气息被掩盖起来,剩下的只有热闹的生活。只有街边绵延数百米、雕刻着从塞里木开始的克拉玛依城市历史的大型浮雕,还提醒着行人,这里因油而生,以油为名。
布尔津:神的后窗
透过神的后窗,能看到怎样的风景?
这个问题,你在布尔津能找到答案。因为,这里拥有被称为“神的后花园”的喀纳斯和“神的自留地”的禾木。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图瓦人村庄禾木相比,传说中有水怪出没的“中国瑞士”喀纳斯无疑更令人心痒,觉得不可不去。于是在匆忙的行程中,一边满怀遗憾地放弃禾木,把喀纳斯画进路线图,一边开解自己“残缺美才好,给自己一个下次再来的理由”。虽然实际上,到了布尔津这座静谧、内敛而又纤尘不染的疆北小城,流连在一座座低矮、尖顶、色彩斑斓、充满异域风格的小楼中间,哪怕哪里都不去,也让久困于忙碌、拥挤的大城市里的俗人如我,足够心满意足,乐不可支。
清晨五点,我和几名摄影师挤进一辆轿车,从布尔津出发,去刻意邂逅喀纳斯的晨雾。汽车如同在一条漫长而又弯曲的隧道中穿行,两边是浓墨般的夜。两个多小时过去,仿佛渐渐接近隧道的出口,天光慢慢亮起来,就在天亮得能看清车外的风景时,一片浓密的白桦林适时地出现在眼前,仿佛预告着树林后面特别的风景。“喀纳斯到了”,司机师傅在驶出那片白桦林后说了一句,然后便把车停在路边,一言不发。“此时无声胜有声”,他真的很懂初见喀纳斯的人的心情。
奶油浓汤般的晨雾刚刚升起,沿着湖水来回流动,把湖水遮蔽得一丝不露,太阳还躲在山后,淡淡的天空上悬挂着一滴牛奶印子似的圆月亮。湖两岸的白桦树都瘦削笔直地挺拔生长,同时又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仿佛上古卫士,守护着神秘的山水。
我们沿湖而上,卧龙湾、月亮湾、神仙湾,在每一处都停下来拼命地按动快门。晨雾在变,湖水时隐时现;光线在变,阳光若有还无。每一次离开都面临一次艰难的抉择:不走,怕错过下一处绝美的风景;离开,又怕下一刻才是这片风景最美的一瞬间。
太阳终于跳出山的遮挡,晨雾也渐渐散去,喀纳斯湖由神秘变为纯净。水并不似想像般蔚蓝,而是宛如牛奶般嫩白。司机师傅说,8月不是喀纳斯湖最美的季节,喀纳斯湖最与众不同的其实就在它的多彩,5月墨绿、6月浅绿、7~8月乳白、9月倒映着湖边色彩斑斓的白桦林,湖水也多彩夺目。虽非最美,但已足够。我这样想。
在喀纳斯,没人会错过图瓦老人叶尔德西的“楚尔”演奏。图瓦人本身的来历已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蒙古人的一支,有人说是从西伯利亚迁来,有人说是成吉思汗西征时一队士兵的后代,有人说很可能是印第安人的祖先。叶尔德西的“楚尔”演奏,则被称为古代音乐的活化石。
一群人挤在叶尔德西的房间里,等待着这位70岁老人的隆重登场。片刻,老人身着隆重的民族服装,拿着一种用喀纳斯湖边生长的叫做“芒达勒西”的苇科植物茎杆制成的楚尔登场。他不倨傲也不谦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美丽的喀纳斯湖波浪”,随着他侄女响亮地报出曲名,一种低沉悠扬的曲调从楚尔中流淌出来,拥挤的房间里霎时没有一丝其他的声音,只有楚尔“呜呜”作响,在低沉绵长的长音中,跳动着活泼灵动的音符,正如平静湖底闪动着光芒的微小石子。恍惚间,我想起与客泛舟长江之上的苏子,用铿锵的语调,道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评语。
撰文 本刊记者 王麒
供稿《人民画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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