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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05年,永乐三年,太仓刘家港。
岸边挤满了老老少少的人群,不时传出啧啧惊叹之声。二百多支豪华的海船如长龙位于海边,最前面的那艘如群龙之首,更是气度非凡。可以想见,这是一个怎样富庶的的王朝。
我匆匆拨开人群,直奔“龙头”,所幸还未启航。“我”是谁?六百年后的一个现代少女发,一个为中国近代屈辱史时时抱不平的野丫头。这次鬼使神差,竟坠入时间隧道,来到了六百年前的大明帝国。我实在无法忍受郑和一而再,再而三的七次远渡重洋,竟是为了炫耀国威,虽然客观上也有很多积极作用。历经艰难险阻,饱经风霜雪雨,经受三十年的海风海浪,郑和,一个世纪后,从葡萄牙和西班牙,到荷兰和英国,再到美国的坚炮利船从这块平静的土地上呼啸而过时,人们也许会想起你的慈眉善目和菩萨心肠。可是,历史却将你的善心扫入了废墟,代之以一个资本横行的时代。郑和,我要劝你,告诉你仅仅四百年之后,“天朝上国”的迷梦就要醒了,但是,郑和,你也许可以改写历史……
在船上忙碌的人影中,我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立于船头,风吹动着他肩上的披风,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万顷碧波。郑和!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与岸边的乡亲们挥手作别,船开始慢慢地离岸而去,那一刻,我跳上了船。没想到,六百年前的船行在海中竟如在平地上一般,我有些怀疑,这是在六百年之前吗?
我这个穿“奇装异服”的不速之客的出现,显然引起了同船人不小的燥动。一船员飞也似地跑向船头,我看到郑和向我走来,不知为何,我竟有些胆怯,毕竟是眼前这个人率领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他掌握着全队二万余人的生死大权,他会允许我随行吗?他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没想到,眼前的郑和竟如此年轻,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我有些支吾,但还是极自信地说:“我来自现代,六百年之后的现代……”他饶有兴味地听着,不置可否。这倒使我心底生寒,这位六百年前的人物听我的故事大概也如六百年后的我们听着天外来客的故事吧。我感到底气不足,无力地问了一句:“我可以与你们同行吗?”他望了望我身上的一套牛仔,十分不适应。我忙说:“我可以穿古代的,作你的侍女”。“既如此,悉听遵便”。声音如从远方飘来,说不出的陌生,难道这就是古与今不可逾越的鸿沟吗?侍卫奉命送来一袭棉质白裙,我把披肩长发梳成两个髻,穿上明朝的衣裙,望着长长的下摆,宽宽的衣袖,我问,我也成了古人了吗?
我真的成了郑和的侍女。尽管这一身肥大的衣服使我手脚不灵活,我还是学着平时电视里看来的样子,轻移莲步,提着袖子小心地倒茶。郑和白天常常站在船头,出神地望着前方,任海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晚上则捻一盏油灯,对着一张西洋的地图圈圈划划。好几次,我都想他讲述明朝后期的颓废,讲述清朝的没落,讲述西方正悄悄萌芽的资本主义,讲大西洋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但我在他身边,却无法靠近,那是古与今的代沟吗?我不得而知,但我不愿相信如此。就这样,在我一日日的彷徨中,十余日过去了。郑和依然踌躇满志,我暗暗发笑,虽然不禁有些为他的执着而感动。十多天的远航也并非一帆风顺,明朝的造船术再高也高不过变幻莫测的海洋。但郑和却一次次使他的船队化险为夷,为大明朝挣足了颜面。
又一个星夜,我望着满天星斗,幻想着能够参透宇宙时空的奥秘,我能让郑和改变历史吗?如何才能让我穿过古与今之间的屏障?大海在灯笼和星星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与蓝光,不时传来船员们的喧闹,我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之中。我叹了口气,掀起珠帘,走到郑和身边。他竟伏案睡着了,红色的火苗闪闪烁烁地跳动着,映在他那张年轻却十分疲惫的脸上。我又叹了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怜惜,轻轻地把他那件惯穿的披风盖到了肩上。
不想这一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他,望了望我,然后轻轻地点点头示谢。我觉得一道电光在心头闪过,冲动地叫了来:“郑和,我有事跟你说!现在是时候了。”突如其来的爆发让他有些迷惘,但很快便恢复了他的大将之风,让我坐下,有话慢慢说。
我说:我来自六百年后的今天,通过你们古人留下来的实物和文字,我们有了历史,就像你们有前朝的历史,我们有了你们的历史;所不同的是,我们还知道你们之后的历史。我把随身携带的历史史册一页页翻给他看。我对他说:在你七次如此大规模的奢侈远洋之后,你们的朝廷将无力承担起第八次远航,你的航海壮举将意味着一个自由交流、互通有无的时代的终结。而代之以一个闭关锁国、愚昧不知的朝代。我又说:你的远航,仅仅就航海本身而言,将成为航海史上的壮举,但一个世纪之后,大西洋沿岸的国家将进行一场更为空前的地理大发现浪潮,他们不仅把自己的足迹踏上了所到之处,还让所到之处统统成为他们麾下的奴隶。
---这就是征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让他们成为明王朝的附庸!国威国威,只能威风一时而已矣!
“住口”!在我极其激动时,郑和突然大喝一声,高高扬起右手,却沿落下来。我一怔,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泪水不禁簌簌下落,不是为了这一句呵斥,我为一个王朝,一段百年屈辱史,一个民族的悲剧而哭泣!捧着那本厚厚的史册,我冲出船舱,透过朦胧的小眼,望望无边的海洋,不禁泪如雨下。我不知道是我太傻了,一心想改写这段历史;还是他太傻了,一心想保住这段历史。历史呵历史,是非曲折谁说得清呢?难道还要留给后人评说吗?
不知何时,郑和已在身旁。我没动。“多谢多日照顾,我郑和注定一辈子侍奉皇上……”他顿了顿,最终没说下去,也许触到了痛处。于是,一个古代的人,一个现代的人,各自默默地望着幽蓝的海水出神,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他又说:“皇上待我不薄,这次奉命西行,纵使葬身鱼腹,我郑和亦在所不惜……你一个弱女子,不管你来自何处,这种事你不应管,也管不了。”“难道你不知道你可以改写历史?”我又问。“改写历史?我不懂,”他顽固地摇摇头,“历史岂是我郑和一夫可以改写?”我沉默了,最后一句话如黄钟大吕强烈地震撼着我的耳膜。是的,历史岂是吾辈轻易改写得了的?我明白了,为何古代与现代之间隔着一层厚厚障壁,这层厚障壁是无法逾越的历史鸿沟啊。
我无法改变郑和,更没有能力改变一个时代。既如此,我又何苦与一群格格不入的古人纠缠在一起呢?不如归去,不如归到那个属于我的时代。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在海水中不断下沉,我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眼已置身于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头。我听到有人说:“看她像是从古代来的,她穿着古代的衣服!”又有人说:“嗨,这就叫时髦”。(江苏省梅村高级中学/北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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