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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简介:
何杰,1943年7月20日生,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教授。入选《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中国专家人名辞典》、《中国语言学人名大辞典》。
三月天了,祖国早以是枝叉吐绿,春意昂然,拉脱维亚却还在冰天雪地之中。我的住所到拉脱维亚大学有近两小时的路。上班时我顶着月;下班时顶着星。这里天亮得晚,黑得早。下课,在城郊电车的终点站下车,过一片小树林,再过一片居民楼,那便是拉大的公寓——我的新家。
放眼,到处是茫茫的积雪,只有远处厚厚积雪下,小木屋的窗闪着幽暗的灯光。我在林间的小路上走着,如履薄冰。你摔倒,会立刻扎到路边的积雪中,只露出你的屁股。那时我紧张,却又止不住地借机会大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四周没有声音,只有踩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单调的声音“咯吱、咯吱”伴我回家。今天仍然如此,我的半高靴子灌满了积雪,但我不停地快步走着,因为我忽然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受过无神论教育,一个人时,还不害怕。自己大声地乱唱,跑调也唱。而此刻,我后面好象追来几个人。我猛然向后转,站定。来的是三个醉汉,看不请他们的脸,但闻到酒气。他们用大拇指指着脖子。是要kiss(亲你)吗?天呀,是流氓吧!
我说:“呀捏资拿由(俄语音:我不知道)”那时我会的俄语很少。
来人说:“节捏给!节捏给!”我不知那是什么意思。赶紧转身快步地向前走。来人又把手比到脖子上。天呀!还要砍我头吗?那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又忽然站定,面向他们大声说:“已急!已急!(俄语音:走开!)”三个醉汉竟一律重心向上,晃晃悠悠地拿着酒瓶子走开了。
回到宿舍,惊魂许久才定。许久我才想起,我来这儿作什么——我受国家教委派遣,来拉脱维亚大学执教。可是人家不欢迎我。这里没有我熟悉的校园,没有我熟悉的同事,只有我一个,只有一个中国人。这里也没有叫我可消遣时间的中文书。拉脱维亚的夜真静,可以听到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可以听到一声一声的狗叫。狗的叫声是那样清脆又凄厉,让你更感夜的寂寥。拉脱维亚的夜真长啊。明天我要给国家教委写信,我要回国。
“一里、二里、三里……”我数着数,希望梦回祖国。然而,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又上路了,因为那里有学生等我上课,两个班呀。两天……我每天都想给教委打报告回国,每天,又都在在冰天雪地里,连走带爬地赶到拉大上课……
中国驻拉脱维亚大使馆通知我,大使接见我。当我看见王凤祥大使,当我看见大使身后的五星红旗,我的眼睛一下模糊了。大使见我的第一句话,我至今难忘。他说:“你是第一位受命祖国来拉脱维亚的文化教育使者。创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汉语教学点,责任重大!你在战场。”那天我才知道,拉脱维亚国情复杂。拉1991年8月独立,9月和我国建交,但1992年又同台湾建交。我方抗议,撤走在拉大使馆。次年,拉又和我国恢复外交关系,但台湾却设了领事馆。拉大汉语系一直由台出资,出人开设。拉脱维亚大学是拉国家最高学府,也是波罗地海三国汉语中心所在地,地位非同小可。但拉刚独立,经济拮据。我去,没带资助,只身执教。开始拉大并不欢迎我,当时那份艰难,特别是情感上的艰难真一言难尽。但那天,不知为什么,听了大使的话后,我仿佛注入了一股特殊的力量。我每天仍要过那黑黑的小树林,但是我真的不害怕了。在那冰天雪地里我使劲地唱着: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艰苦,哪安家…….”
那歌是我上大学下乡社教时唱的,不知怎么一下从心里蹦出。是啊,正如大使说的,我是到这个政治动荡、经济贫困的小国洋插队的,但,是要把祖国的文化教育的秧苗插在这儿。
一个人的生命和祖国的事业相连,就有了一种特殊的生命的力。
从那,两年,无论我害病,还是大雪慢天。我没迟过一次到,没误过一次课。还开了许多讲座、实践课。
汉语教研室秘书是一个面部严肃的中年妇女。她的胖脸因过重向下垂着。第一次见她,我立即从她脸上读出:“哼!谁欢迎你?你来了,我们也没钱啦。”她不懂英语,我不会拉语。又不能说俄语(俄国占领过拉,现拉独立了,他们反感俄语)。我用眼睛告诉她:
“我将给予你们的是多少金钱都无法标价的真诚和贡献。”
开始,秘书好象总忘了给我办公室钥匙,我不生气。我总是早早
地到校,我戴着南开大学的校徽。我常在楼道用汉语辅导本班学生,用英语和其他系学生交谈。我感谢秘书给我机会,昭示我一个中国教师兢业的风彩。
我总是早来晚走。我教本科学生,又帮他们建研究生教学部。缺
少什么课,我就上什么课。听说台方在时,经常请系头头的客,我不会喝酒,但我想方设法带学生开语言实践课。我带他们去中国大使馆,商务代办处。国内来的演出、展览、商品展销会、文化节,凡可以练习汉语的机会,一个也不放过。我的学生不到一年,就频频出现在中拉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中,个个能充当汉拉翻译。我们上了报纸,上了电视。最后,一直等在台领事馆的台方老师回国了。
李岚清副总理访拉时,在大使馆接见了我,表扬了我。但我的心仍悬浮着,只有拉大决定继续聘请内地教师时,才说明拿下了这个汉语教学点。
拉大汉语教研室斯达布拉娃教授,在我刚到拉大的时候,叫我看到的总是她的鼻孔,其实她没我高。她公开说她不喜欢中国,她故意说中国和台湾。但后来,她写了书《邓小平与中国》,赞扬邓小平是伟大的人。香港回归,她在报上和电视上都说:“中国是充满希望的国家”。
我以我的教学,以我的真诚相助,征服着这个原本没有占领的领地:帮他们科研,翻译,提供中文资料。在波罗地海语言中心开讲座。帮这里的汉学家建汉语词库,帮他们丰富汉语资料室,我从汉办为拉大申请了各种教材……只要是与汉语,与中国文化有关的事,我都无条件地做。结业,学生、学生家长、系里为我开了盛大的谢师会。原来一直不肯露面的拉大校长也设宴招待我,给了我感谢信:“感谢中国派这样高水平的教授”。并正式通知使馆,拉大将继续聘请大陆汉教。拉脱维亚教学点拿下了。
我回国了,没想到,在机场有那么多人为我送行。我的学生、学生家长、朋友、同仁甚至曾在雪地上追我的醉汉(原来他们指脖子是要喝酒钱,砍脖子是表示吃不饱。我们后来都成了朋友。)使馆都惊奇。更没想到,拉脱维亚总统顾问秘书,将总统小照及总统亲自签名的书信,派人送到机场为我送行。拉脱维亚以他们国家极高的礼遇,表示对我工作的谢意。
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学校给了我很多荣誉,我获得过优秀教师,优秀共产党员。1998年度我还荣获天津市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然而,荣誉只代表过去。
回国,我又开始了紧张的教学和科研工作,努力追回在国外失去的时间。不久,我的论文入选,1999年8月赴德国汉诺威参加第六届国际汉语研讨会。2000年8月出版了我的专著《现代汉语量词研究》。我的教材(38万字上下两册)也送审。
但不久我病倒了。2000年12月我作了开颅手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生与死没有界限。那时,我才知道,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想做,却不能做。我有那么多没有写完的东西!
我是一名教师。教师这个崇高又辛劳的职业,总以一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我。铃声编织着我的生活,叫我感到充实,又叫我感到紧迫。学生一双双渴盼求知的眼睛,总是把希望种在我的心里,把责任放在我的肩上,叫我感觉着生的意义,看到活的旗帜。
我的学生、我的科研事业召唤着我,叫我站起来。
我从不相信命运,也不屈从命运的安排。出院后,医生给了
我许多“不”。我只记住了“不情绪激动”。但我相信科学,坚持治疗,出了危险期后,我就坚持锻炼。我喜欢游泳,喜欢在大自然的江河湖海里游泳。锻炼身体,锻炼意志。我坚持找回我生命应在的座标。
2001年8月出版社出资出版了我的专著《现代汉语量词研究修订版》(28万字)。我的教材《快乐交流》、为学生编写的词典《量词一点通》都由出版社出资相继出版。
现在我退休了,但我仍站在讲桌前,学生需要我。我仍没有放下笔:在科研教学的空隙,我又完成了反映外国留学生在华生活的散文集《黑眼睛蓝眼睛》(将由百花出版社出资出版)。这个集子的大部文章已发表,有的还在国家顶级刊物:《美文》《读者》《中华散文》《散文》刊登。现在我又开始了第二个散文集《深情波罗地海》的写作。
我仍坚持冬泳。当我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冰水像无数个小针刺着你,那时,我知道人的一生会有许多挑战。迎着上,你会变得奋发、坚强。
《城市快报》2005年1月1日,刊登了我在零下10度游泳的照片。记者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游泳?”我告诉她:我从年轻时就记住了毛主席的一句话:“自信人生三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在冰河湖海击水,在人生大海击搏。
一个人心里总藏着追求,总把自己的生命和事业相连,生命才有价值,才有异样的光彩。我不求什么辉煌,但我愿书写自己平凡又是有意义的人生。
作者简介
何杰 女 汉族 中共党员 1943年7月20日生 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教授。
198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发表文学作品80余篇。
1998年因教学科研成果突出,获南开大学校级优秀共产党员奖,同年获天津市市级优秀共产党员奖。
入选《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中国专家人名辞典》、《中国语言学人名大辞典》。
先后加入世界汉语教学学会、中国对外汉语教学学会、中国语言学会、天津语言学会。论文多次入选国内外顶级语言会议。1996年2月到1998年2月赴拉脱维亚大学任教、讲学,同年应邀在波罗地海语言中心讲学。1999年赴德国汉诺威世界汉语教学研讨会。主要研究方向:词汇学、语义学。科研丰厚,教学效果好。获校内及拉托维亚大学好评。
出版专著:《现代汉语量词研究》及《现代汉语量词研究(修订版)》。主编出版汉语量词词典1部《量词一点通》。主编出版教材1部《快乐交流》(上下册)。
合著教材2部:合著《现代汉语常用量词词典》1部。发表论文20余篇。其中数篇发表拉脱维亚及国家核心刊物。散文集《蓝眼睛黑眼睛——我和我的洋弟子》(百花出版社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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