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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怀宁县的江镇初中实验寄宿制教育的进程,被一封匿名信打断。当地政府因学校接受捐款不符合政策为由,解散了托管班,而引起了家长的抗议。
江镇许多孩子的父母都双双外出打工。5年前,受家长之托,江镇初中开始进行托管实验,所需资金由家长捐赠所得。如今这封匿名信挑开了基层寄宿教育的资金难题。

“杭州、上海、深圳。”12月11日中午,托管班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父母务工的地方。记者 孙勇杰 摄
12月11日,杨自武坐在冰冷办公室,眼神里还有些无奈。他至今记得8月底,怀宁县教育局打来的那个电话,“有人举报,说你让学生家长捐款是乱收费,赶紧把钱退了吧。”杨自武说,“那一瞬间真是呆了。”
杨自武是安徽怀宁县江镇初中校长。他成立“寄宿制实验班”5年。如今,该“托管班”被教育局以非法收受捐款为由解散。解散前,学校还留有资金近90万元。
12月5日,安徽省纪委纠风办调查组来学校调查。杨自武感到委屈,“我只想解决父母都在外打工的留守孩子上学问题。”
而学生家长也让杨自武难以面对。他们坚决不愿接受退款,要求恢复“托管班”,甚至激烈到联名写请愿信。
杨自武说,这些都是成立“托管班”前所未曾想到的。
愤怒抗议退款
学校要求家长拿回自己的捐款,但所有家长都反对,并集体写请愿书要求恢复“托管班”。
9月4日,江镇初中召开退款会议。上午9点,230多名家长来到学校,大多是爷爷、奶奶,只有极少数学生家长从外地赶来。
来学校的家长都反对接受退款,学生家长何辣说,大家都很愤怒,“没有一个人上去领钱。”并集体写了请愿书。
12月11日,记者在江镇初中会议室看到一份学生家长手写的给省、市、县各级教育主管部门领导的请愿书,后面有20多名家长的签名,并留下了联系电话。
请愿书中写着,“闻听这个消息(退钱、撤班),我们十分痛心,同时也对上级部门查处江中(江镇初中)无比的愤怒。”
“你们这么做,表面上是为了减轻我们的经济负担,实则要害了我孩子一生的前程,更会危及我孙子辈。”
做过调查的杨自武了解,江镇多是些留守孩子,其父母多在大城市里做馒头,家中只有老人和小孩。根据镇政府方面提供的资料,目前江镇总共人口3.8万,20000多人都在外面做馒头生意。
“江镇出去做馒头的,都是夫妻两人一块去,干这个活,它也需要两个人照应着。”杨自武说。
做馒头、早点的,一般凌晨3点钟就要起床,和面、包包子、蒸馒头,一直忙到中午,晚上七八点钟就睡觉了。父母作息时间,跟城里孩子上学时间,完全接不上。“而且城里读书费用也太高。”杨自武说。
根据江镇初中上学期调查,在校学生1718人中,有1460人属于官方定义中的“留守孩子”,有140多个年龄在13岁以下的孩子,是自己管理自己。这些留守孩子就成了渐渐富裕的江镇人最大的心病。
“我捐款,我愿意,我愿意让学校改善办学条件,这是坏事吗?”陈太平参加了那次退款会,他认为上面领导坚决要退款是因为不了解镇里情况。
“馒头镇”的留守孩子
江镇初中有85%的学生是“留守孩子”,他们的父母大多在大城市做馒头,这些孩子就在爷爷奶奶照看下,如野草般生长。
为了解镇里学生的情况,杨自武曾在5年前组织老师,走访了江镇十几个行政村的学生家庭。
“这也是被学生家长逼出来的。”杨自武说,1999年起,不断有家长来问他,能不能多交点钱,让学校把孩子管得更严点,他们在外边做生意也好放心。
2001年夏天,他组织的那次学生家庭调研,让杨自武下定决心办托管班。调研结果让“很多老师哭了”。
“我家在余冲,深山老林里,早晨四点多就要起床,爷爷每次都要把我送到3里地外的赵山水库才放心,但我又要担心70多岁的爷爷,生怕他出事,每次看到爷爷的背影,我都想哭……”
“那么大一栋房子,就我一个人在家,空荡荡的,一听到动静就害怕……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偷偷地哭,想妈妈又恨妈妈……”
这是江镇初中901班班主任刘纯泽在当年的调查记录中,留下的两个孩子说过的话。
而现实中的问题远比调查结果要严重得多。
杨自武说,那些爷爷、奶奶年纪都很大,多数是文盲,懂事的孩子还好,听他们管教,还能帮他们干活,可调皮点的就没办法了。很多孩子根本不做作业,哄骗爷爷、奶奶说做完了,然后就结伙跑出去闲逛。
“这些孩子父母不在身边,但是手里却很有钱,很多都是自己拿银行卡,父母老觉得亏欠孩子,一次就给他们很多钱。”当了三年托管班班主任的刘纯泽说。
孩子离开学校以后,一个人在家又无聊,经常大家一起去网吧、游戏厅,几个人包车去附近的镇上“下馆子”。
“有些孩子无聊,租了一些淫秽的光盘,男生女生在一块看。”杨自武说,同时,孩子因为独自在家,个别出现了被小偷入室洗劫的情况,对孩子的心灵造成严重创伤。
2001年,在借鉴和学习其他教育发达地方的经验后,杨自武决定在学校里做一个托管班的实验。

守了3年宿舍的生活老师赵晓霞,24小时随时将学生情况向学校汇报。记者 孙勇杰 摄
山村“托管班”实验
“托管班”实验进行了五年,学校摸索出一套技术教育管理的办法,捐款也由最初的家长主动到如今形成固定赞助费2200元一人。
起初这个“托管班”实验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重视,只是在学校里默默地进行。
“带托管班比普通班累多了。”当了三年多托管班班主任的刘纯泽说,虽然这些孩子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自理能力很强,但是他们非常有主见,从接手那天起,“精神一直绷得很紧。”直到托管班被解散前,老师每天的加班费是2元。
2004年是托管班命运的一个拐角。那一年,“关注留守孩子”,成了全国的一个热点。
“安庆市教育局当年提出的留守孩子教育方法,就是从我们这里总结出去的。”杨自武说,也就是从那一年,江镇初中的托管班,开始成了“模范”。
2004年9月,经过安庆市教育局批准,江镇初中寄宿制实验班扩大到两个,江镇初中的实验也越做越大。
杨自武有一份《托管班教学管理办法》,“托管班的老师必须严格按照规定执行,有疏忽的,全部有处罚,扣除基本分。”
托管班的学生,初一开学前要进行两周的生活培训;建立留守孩子档案,设立“代理家长”制度;担任“代理家长”的老师,必须每月跟孩子进行三次谈心,如果发现孩子不正常,必须及时跟孩子的父母进行电话沟通;设立生活部、心理咨询部,一定程度上承担父母责任,帮助孩子适应青春期身心变化等等。
校长杨自武说,一开始,送孩子进托管班的家长,都是主动捐款的。2003年,学校修建学生公寓时,曾向社会和学生家长动员募捐。今年9月,学校开始以赞助费的形式固定捐资数额,一人2200元。“之前自愿捐款的那些钱根本不能应付托管班完善需要的开销。”杨自武说,一个学生一年住宿费只收100多元。
但有些江镇人捐资远远超出2200元。上海“巴比馒头”的总经理刘会平,一次捐款10万元,并在2005年、2006年,每年又捐了1万元。
2006年9月,全校三个年级,共建立了托管班10个,共吸收学生500多人。
在这几年里,江镇初中利用社会捐款和托管班家长的主动捐款,建立了微机房、语音室等,还花150万修建了一栋新学生公寓。
“要加入托管班的学生越来越多,我们要提高的越来越多。”杨自武说,今年最需要解决的是,建一座更大的食堂,解决孩子们不断反映的伙食问题。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一封举报信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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