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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M曾想过无数遍,曹公笔下的人物为何如此这般的令人动容。自然这问题正如一千个人眼里的一千个哈姆雷特般没有标准答案,但MM自己给自己可信服的理由是,我以为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时是真诚的。他没有隐瞒世事中的鬼蜮,乃至自己心底的一些不可说、不愿说、不能说的东西。看宝玉那些“乖张邪僻”的行止,既有源于肉的“欲”又有本于性的“灵”,有他贵族公子哥儿的轻浮草率、少爷脾气,也有他对女儿“水做的骨肉”那由衷的礼赞与敬爱。雪芹在十分虔诚的叙述着,将所有矛盾与痛苦都一一展现出来。那不是戏弄文章、调侃风月,不是的,曹公在开篇就义正辞严地讲出来了他对这类文章的鄙薄“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
诸位,不知大家是否也像MM一样曾将这一段话轻轻看过便罢。至如今读红近十载,复再看时,方知道曹公撰红楼时一片泣血涕泪的心意,全含在这短短的百十字中。是的,他写的不是风月文章、不是才子佳人,他不是要告诉你这世界有多黑暗、人性可以变得多坏,更不是要哄骗你这世间处处祥和、代代大同,天下无不平不公无怨怼无愤懑。曹公要说的是这样一种真实的世事之间,我们身边或者心上,也仍存在着那许多美好的单纯的人物,她们并不是藐姑射仙人般高高在上的餐风饮露,而是真真切切的蹙首颦眉、语笑嫣然。而宝玉,这秉天地正邪二赋生成的,这“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的情痴情种,正是这一切好的坏的、现实的理想的、喜剧的悲剧的总见证与总记录。要怎样去体谅与感激曹公这真诚的心呵,他甚至不教宝玉去诗书冠带、去仕途经济。因为他清楚宝玉,更清楚他自己,一个骨子里的贵介公子,一个背父兄教育、负师友规谈,半生潦倒、一技无成的人,没有能力更没有命运去改变这一切。那该是多么深多么深的痛楚与领悟啊,“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所以他只能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看着“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那是何等的沉痛何等的哀婉呵,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身处斯情斯境,痛饮狂歌、放浪形骸或者干脆两眼一闭、继续发春秋大梦都是容易的,而清醒地看着、经历着、爱着、失去着,却实在太难太难。明乎此,也就知道脂砚斋为何每每将作者的文字比作菩萨现无数法身为吾等说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了。
忽忆起鲁迅在《呐喊》的序言中这一段令人窒息的文字:“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如果说《金瓶梅》的贡献在于他为人们点醒了这身处铁屋之中的境地,并细为描摹了在这铁屋中沉睡的形态种种,那么《红楼梦》的伟大便在于作者敢于去叫醒一个人,让他经历这困闷于铁屋之中眼见周遭消逝并等待自己灭亡的情形。是的,雪芹无法提供出路,宝玉最终也只能看尽世事后重归离恨天,在那白茫茫大地上留下的只能是石头无言的诉说。与黛玉的两心相知能如何?与宝钗的举案齐眉又如何?一个人感情的和谐或生活的幸福能挽回这注定的灭亡的悲剧么?纵有元春之庇佑、可卿之远谋、凤姐之威严、探春之精明,尚且不能救一个小小的贾府,何况几千年的帝制、数万里的中华?
而雪芹终究是出身旧家、饱读诗书之人啊,他这一腔情、一片泪、一纸万年幽愤、千载遗恨,注定了只能以这样云淡风清的、旧事闲说的方式娓娓道出。可惜他终究受不住这越来越接近的真相、越来越露骨的残忍而去世了,可惜,于是人们也就只能看到一个通常意义上的爱情悲剧,或者,竟还不如!
让我们再闭目冥想一下吧。从黄宗羲、顾炎武,到曹雪芹、蒲松龄,从激进的改革思想、大胆的抨击制度,到沉痛的追忆往事、无奈的诉说悲愤,那千载帝制将尽之际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催的郁闷压抑、沉重空寂的气氛已惊醒了一些人,他们在往铁屋外突围了,他们开始意识到生命的悲凉了。然而,最终冲出这铁屋是怎样一个艰辛曲折的过程啊,我们流了血、我们遭了难,我们失去了无数有热血有胆气的儿女英雄。
从《金瓶梅》到《红楼梦》,这一路走来,真个是尘烟满脸、鬓发如霜。然再前行时,仍会风情浸满风月、仍会乱红污了烟霞,不过我们心中那点单纯与明澈不失,则总能有美好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等待。纵然百转千回,始终执着前行。(黄新)
来源:新华网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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