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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张充和一生低调,为人谦和,淡泊名利。她曾戏说,她对自己的作品就像随地吐痰,无刻意留存。谁有兴趣谁收藏,谁想发表谁发表,“一切随缘”。余生也晚,有幸于上世纪末结识充和先生,获知、亲历两件“小事”,足见充和先生人品之高尚。一是80年代,她回国到沪上做客,老报人黄裳作陪,席间谈起胡适先生,黄裳叹息自己曾收藏一件胡适手迹,“文革”中怕惹是非,私下毁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充和回美后将自己收藏的胡适手迹《清江引》慨赠。后来,此书作流入书画市场,被不法画商作伪多份,分别在杭州、南京、天津抛售。笔者在南京古玩市场买了幅。当时不知真假,后由允和先生介绍,请充和鉴定。充和一眼认出是假货,忙写信安慰我,并寄一幅她书的《一萼红》(姜白石词)赠我。杭州的某君也购得一份赝品,误以为真,在台湾《传记文学》上发表文章,还考证其为胡适的情诗新发现。充和与汉思联名撰文打假,以正视听。充和知道我喜欢胡适字,2005年正月初一,我突然收到她的邮件,打开一看,是半幅胡适的字。诗末有充和女士的小跋:“这残片是1956年12月9日适之先生在我家中写的因墨污所以丢在废纸篓中,我拣起收藏已近五十年今赠昌华聊胜于伪充和”。下钤椭圆形阳文印“张四”。张四者,张家四小姐充和也。张充和每回苏州,慕名求字者众。令人捧腹的是,某日,充和在书房里写完字开门,只见一把大藤椅把房门堵得严严实实,有一人端坐椅上,双手高举纸条过头,大有“拦轿告状”之势。那纸条上书“乞赏宿欠扇面一件”。充和见之大笑,扬了扬刚写毕的扇面交给那人。某君将此写成小文《堵门索债》。
章士钊很欣赏充和,对40年代充和因战乱流寓西南的落魄很同情。他在赠张充和的诗中,曾把充和比作东汉末年的蔡文姬,“文姬流落于谁事,十八胡笳只自怜。”当时充和不悦,认为“拟于不伦”。当充和与汉思结合后,充和又自嘲:“他说对了,我是嫁了个胡人。”
充和的丈夫傅汉思,原译为“汉斯”,经充和提议易为“汉思”。虽是洋人但思汉也。他们夫妇志趣相投,对中国诗词、历史都有浓厚兴趣,且有造诣。汉思为德国出版的《世界历史》一书撰写中国中古史。他还参加中国的《二十四史》的英译工作。1980年沈从文访美讲学,就由汉思当翻译,深受听众的欢迎。充和夫妇合作完成了《书谱》、《续书谱》的英译本工作。这对中西合璧的夫妇为中美文化的交流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自30年代张充和就读北大,到抗战后流寓西南,至回北大执教,张充和有相当一段时间与三姐兆和一家生活在一起。张充和小时候是与弟弟们一道听沈二哥讲故事长大的。沈从文像对待小妹妹一样,呵护着张充和。充和对沈从文尊崇、感戴,有时还“倚小卖小”地撒娇。1980年沈从文赴美讲学,在旧金山握别时,充和以西洋礼节亲了一下三姐,随即又亲了一下沈从文。充和笑话他:“他硬挺挺的毫无反应,像个木雕的大阿福。”
张充和为沈从文多种著作题签,撰写多篇回忆文字,并题墓碑,以寥寥16个字,高度概括了沈从文为文为人绚丽多姿的一生。
不折不从星斗其文
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时下,张充和的三个姐姐已羽化,老伴傅汉思也于2004年8月26日别她而去。年逾九旬的充和在全心整理汉思遗著的同时,坚持在砚田边耕耘。她的另一门功课是经营她寓所门前的小院。院内花木扶疏,除育观赏的牡丹玫瑰外,还植一些食用的葱蒜时蔬。侍弄花草,栽瓜种豆。劳作之余,依在竹林旁的长木椅上吟诗或听曲,颐养天年。
充和以一首田园牧歌式的清雅小诗,抒发她时下的心境:
当年还胜到天涯,
近日随缘遣岁华。
雅俗但求生意足,
邻翁来赏隔篱瓜。
丁亥清明时节
(来源:《人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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