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民国旧都。
这样的一座城市，虽然经历了近60年的风雨，但在街头巷尾依然镌刻着那个时代某些印记。
“汉中路280号—11”，这个门牌的后面，正是一座民国别墅。
我们记录它，不仅因为它的风雨飘摇，还有它主人家的世道轮回———
汉中路上的“金陵徽菜”，几年前颇是兴旺。
这两年，因为地铁施工，汉中路被护栏隔地崎岖难行，周边的店家也多少显得有些萧条。“金陵徽菜”当然不能幸免，这会儿正处在半歇业状态。原本该有些郁闷，但老丁却起了别样的心思———琢磨着怎么来翻一翻这个馆子所在的小楼。
这小楼就是“汉中路２８０—１１”，一幢经历了６０年风雨的假３层民国别墅。
老丁租的是１楼，有了这个时间，他开始动起楼上的脑筋。按照他的想法，屋顶要补一补、门窗要换一换，墙壁要刷一刷……但是，原则只有一个———必须“修旧如旧”！等到地铁搞定，附近环境再一整治，他就立刻着手别墅的外环境，比如门楼，比如院子。
不过，老丁的想法固然好，但前提必须是他要租到２楼。好在由于地铁施工，２楼也空了下来，正在寻租，剩下的就是价格的问题了。
老丁这么麻烦，是因为这座小别墅现在已经分属两家———原房主杨一华的两位女儿。
而这两家人，还有已经故去的杨老先生，甚至这座现在被别人称为“小红楼”的别墅，都经历了太多太多的风风雨雨。
盖房子
南京的民国遗存别墅，主要集中在汉中路北约１公里的宁海路一带。而这里，东是长途汽车站，西是中医药大学（原南京中医学院），小红楼就临着街夹在中间。６０年前，这里可不是这样。
杨家的二女儿至今还保留着一张当时的“土地证”的复印件，那上面非常清楚明白地写着他们家这幢小红楼以及院落共占地“２亩５分５厘１毫４丝”———有这样的面积的房子那得足够的阔气。
事实上，她的父亲杨一华在当时的民国政府里面也确实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杨老先生是抗战时期黄埔军校的毕业生，１９３４年被派到厦门担任福建情报组的组长，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特务”。抗战胜利后，他进入民国政府的国防部。
到了１９４６年，尽管只有３１岁，却已经晋升为国防部副官处的少将了。
那一年的１０月，蒋介石要过６０大寿。被同僚们称为“杨胖子”的少将杨一华正是这场“庆典”的主要操办者之一。据说，“庆典”很成功，老蒋很高兴，一下就批了这么一大块地给杨胖子盖楼。
不过在当时，杨胖子也算是个极有商业眼光的人了。不仅之前他就跟人合伙做起了买卖，而且这个时候也没跟风在宁海路一带要地，却另选了汉中路。他有他的想法———按照当时的规划，汉中路将被作为商业区来发展打造。他觉得，无论是未来生活便捷度，还是以后房屋升值潜力，这里都将是黄金地段。
１９４７年初，杨胖子从上海请来了当时颇有些小名气的设计师戴仲年，要求是，造一座法国风格的别墅。
戴先生领着工人们开工了，而杨胖子却因为批了地给他的老蒋发动的内战不断升级，而随着国民党军队流离于各地。１９４９年，之前就接触过共产党的杨胖子在四川率部起义。
那个时候，以法国风格为主，兼容了中国传统建筑元素的小红楼刚刚盖好，门口循着当时的惯例挂上了“杨宅”的牌子，内部则在做着最后的装修，杨胖子的一位姑妈住在里面帮忙看管照料着。
而他的太太和两个女儿，就住在街对面租来的一间私房里等着他回来，然后高高兴兴地搬进小红楼。
但是，一个划时代的巨变也改变了杨太太原本私下里安排好的对未来生活的所有计划……
看房子
１９４９年，百万雄师过大江，南京解放。
尽管门口还挂着“杨宅”的牌子，但是，自解放军进城后，这幢新崭崭的法式别墅就被“军管”了。
这是必然的局面，因为杨一华在四川出了状况。
起义以后，杨将军率部驻防在四川省什邡县。一支国民党残部在前线战败后希望从这里转到康藏地区休养，希望杨将军念旧情放他们一马。但是杨将军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告诉他们，要么一战，要不投诚。这支残部本就没有了战斗力，这一通牒一发出，立刻选择了起义。谁知，这竟然是一个花招———他们反了又反！
人们开始怀疑，杨将军的部队里是否有国民党潜伏的特务存在，因为毕竟这支反了又反的部队有可能本身就是诈降，但也极有可能是受到了特务的“策反”。
而杨一华是首当其冲的被怀疑对象，毕竟，他的资历告诉人们，他有着无人能敌的“经验”。
杨将军被带到了山东，从禹城到济南，一直在解放军军官管训处接受审查。
而且，这一查，就是整整２６年。
这２６年，杨太太一直带着两个女儿住在街对面，与他们自己的房子仅隔着不宽的汉中路。每天，从“家”里出来，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原本该是自己的“家”。
但是，看归看，说是不敢说的。
事实上，尽管依然挂着“杨宅”的牌子，但这座小红楼被“军管”不久就交给了地方，由当时的南京市房地产管理局代管，并成了五台山派出所的驻地。
杨太太没有工作，仅靠着杨一华解放前的一些积蓄生活。到了１９５６年，已经难以为继。实在不得已，她在这２６年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始向有关部门提出申请，希望能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小红楼。
但是，这并不是杨太太最终的目的。
申请在审查后得到了批准，小红楼被认定是他们的财产。但是，派出所没有别的地方搬，解决的办法是有关部门每个月支付７０元的租金，事实上这才是杨太太最希望得到的结果。
１９５７年，对私改造，７０元的租金停了。杨家三人的生活再次陷入困境。幸运的是，他们碰到了一位热心的居委会主任，通过她的申请，杨家三口得到了每个月２８元的生活费。
这笔钱后来涨到了每个月３５元。但是，“文革”开始后又被停了。
这个时候，小红楼已经被紧邻着的中医学院征用。
而街对面的杨家三人却因为小红楼落到了人生最不堪的境地———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之外，还要经常被人拉出去游街挨斗，罪名是“反攻倒算”！事实上，这个时候，她们连看都不敢再看小红楼一眼了。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１９７５年，杨一华被“特赦”返回南京。
要房子
杨一华回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整整６０岁了。而此时，他才第一次看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这座小红楼。
此时，小红楼已经被中医学院的围墙围了起来，里面是中医药典编辑部和中医学院两位教职工的家。
原本，杨老先生已经决定放弃小红楼的拥有权，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改变了主意。
杨先生从解放军军官管训处回来以后，被安排在南京市政协工作，他得到消息，自己将能分到一套全新的住房。但是，有人通过关系把他顶了下来，而他们一家四口则被安排住进了附近一间只有１３平米的老房子里。
杨先生忍不下这口气。他决定要回自己的房子，于是，向市里写信，向省里写信，向中央写信，甚至还把信直接寄给了邓小平、叶剑英。
这是一场马拉松式的要房之路，前后长达１０年时间，考验着杨家人的耐心和毅力。也许是一直没有买卖协议，也许是１９４９年杨先生率部起义的大义之举，更也许是这幢小红楼一直都只是被中医学院租用，到了１９８４年１１月，发还小红楼给杨一华的文件终于到了杨家人的手里。
１９８５年５月，经过交涉和争取，中医学院腾空了小红楼，７０岁的杨一华和他的老伴在这幢别墅造好之后的第３６年，终于第一次住了进去。
此时，尽管中医学院一直都有维修，但小红楼在风雨的侵蚀和岁月的洗礼下，早就面目全非了，更别说当初置办的那些家具了。
这一住，又是１０年，直到杨一华老两口分别辞世。但是，这１０年，却又是另一场马拉松。因为原本的“土地证”有非常明确的面积，但是，他们要回的只是这座小红楼和门口已经“浓缩”了太多太多的院子。
这一场马拉松，杨老先生跑得就更艰辛了———年龄大了，身体差了。更重要的是，在他家原本的地上，现在有了南京长途汽车站和中医学院的建筑。尽管弥留之际仍在惦念着这事，但杨老先生还是带着这个遗憾离开了。
老先生走了，房子留了下来，却也产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矛盾———房子的继承权问题。后来，通过法院的判决，大女儿得到了２楼，小女儿得到了１楼。
但是，她们都没有住进去，而是不约而同选择了出租。
又是１０年，这小红楼曾经做过办公楼，后来１楼成了餐馆２楼成了茶馆，而租金也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的繁荣越发高涨。两个曾经在童年和青年时代因为它而遭遇着不堪境地的女儿，在晚年终于享受到了它带来的幸福。尽管，她们只领了小红楼的房产证，而土地证因为争议一直悬置在那里。（刘政）（《都市文化报》供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