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从窗口看过去，目光穿过窗台上的花朵，前方就是绿化带后的一段赣江。目光涉江而过，是岸边高大的建筑物，玻璃、马赛克的光，折射出都市的早晨。这个视角或许由于是侧面斜对赣江而令视野有限，不能将迤逦的赣水和南昌风貌尽收眼底，但至少它给眼球提供了几个鲜明的视觉符号：水、绿色、高楼。这就是南昌的特征，保持着良好绿色生态环境的水边的城市。

有水就有灵气。一千三百多年前唐朝的一个秋天，山西小伙儿王勃从水路到南昌，弃舟登岸，落花沾衣。小伙儿与南昌撞个满怀，如一场艳遇，遂神思飞动，在江边的楼阁里留下了《秋日登洪都府滕王阁饯别序》。这位游历甚广的诗者，见惯了好山好水，但灵秀的南昌却使他俊语迭出，他用赣江的水滋润自己的毛笔，写下了“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等赞美南昌的句子，并吟诵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冠绝古今的名联，让世人对南昌惊羡不已。那座诗人留墨的滕王阁也成了千古名楼，吸引着无数前来参拜的文化朝圣者。

两年前，我陪同台湾诗人余光中登滕王阁，时值盛夏，南昌酷热。七十多岁的小老头余光中仍是兴致勃勃，一口气登上数十级台阶，竟把他的夫人范我存女士甩在后头。壮年如我者也要气喘吁吁才能跟着爬上滕王高阁，我见光中先生背上汗湿一片，竟浑不在意。凭栏临风，遥想当初小伙儿年纪的王勃也定然是在同一视角，俯仰烟波，不胜低迴，心里陡生苍茫，发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的浩叹。想着将人的短暂生命与悠悠岁月相对，谁又不是他乡之客？面对关山万重，哪个人又不是在没路找路？而此时此刻，只有遇见了水，才能一掬心中清泪。余光中先生在滕王阁上也似古代那个少年，感叹天高地回，他对我说：从小就背诵滕王阁序，对滕王阁充满神往，今日登阁，能够感受到南昌上有人杰，下有地灵，是文化的故乡。

在南昌最知名的莫过江西大旅社，因为1927年8月1日共产党人在这里发动了改变中国历史的南昌武装起义，诞生了红色军队。而今这里是“八一南昌起义纪念馆”，我的一位大胡子画家朋友的爱人在里头当馆长。去年该馆扩建，看过后会对南昌有更深认识。

作者简介

程维：生于江西南昌，现为江西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戈乱》、《虚鱼》、《后腰》，文化专著《书院春秋》、《豫章遗韵》、《独自凭栏》、《与大师相遇》及诗集《纸上美人》、《古典中国》等十部。曾获第八届庄重文文学奖、江西省优秀文艺成果奖、首届滕王阁文学奖长篇小说奖、陈香梅文化奖等。他还是奥运火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