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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衣钵
当释比不仅要会唱经,在羌人眼里,释比能通法术
释比是有师父的,代代传承。
王治升的师父是他的父亲。王治升说,做释比的第一个条件是记忆力强。羌族的唱经大概有几十万字长,没有文字,全靠师父口授。
本来,是要大哥学,大哥爱玩牌,不肯学,常被打。他坐在旁边听,听了一阵子,嘲笑哥哥,“我都会了你还不会”。父亲转而教他。
教唱经都是在农闲或是晚上。他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父亲唱一句,他跟一句。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火炉旁,别人闲谈,他学经。
他不觉得苦。与学经比起来,劳作和翻山更苦,那年代“找钱不容易”。羌寨在高山上,想换点钱,要背茶包翻山走几天到都江堰。在只能过一个人的山口,常有土匪抢东西。有时候拿走东西,一推人就跌下悬崖。
释比挣钱要容易得多。虽然规定不能讨要报酬,但从没有人短过他们。打一场保福(祈福仪式),能收70斤玉米。祭祀时许过神的羊和鸡都有释比一份,还有六张锅盔大饼。这种规模的保福,一年起码有十多次。加上自家产的粮食,过得很丰实。
这是王治升当释比的初衷。
当释比不仅要会唱经,在羌人眼里,释比能通法术。一直搜集释比资料的柴绍章亲眼看过一些法术,比如踩烧红的铁铧头给人祛病。问到这样的问题,王治升就笑,不搭腔。他说父亲会一些,但没传给他。
有不少学者记录唱经,找王治升。他接受了学者的某些话语,有自己的文化自觉。他像学者一样把唱经叫做释比经典。他嘴里常有“传承”这样的词。有时,提到占卜等东西,他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说那是迷信。
未“出师”的遗憾
哥哥对着释比神说,没办法盖卦了,给您说一声,他今后就是释比了
作为一个释比,王治升没有“盖卦”,这是他的遗憾。
盖卦是一个隆重的“出师”仪式。王治升目睹过一个本家哥哥的盖卦,像一场典礼。
徒弟要盖卦,师父会通知远近闻名的释比参加。那一次来了20多个释比,大家坐定后,有人起头唱经。唱一小段后坐下,相邻的释比站起来接下去。反复数次。释比唱时,整个村寨的人都会来看。如果有释比接不下去,就算丢大丑了。唱完了经,师兄带着新释比上山还天愿。因为传说中,释比是从天上来的。师兄带到离山顶还有一段路时离开,新释比继续往上走,听到响声才能回。“响声代表玉皇大帝同意了”。如果没听到响声怎么办?王治升呵呵乐,那么大个山,怎么还没个响动。
王治升没机会盖卦,“文革”来了,他被“破四旧”。再后来,改革开放了,没有人管了,但找不到那么多释比参加了。
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他本家的哥哥替他给神上了香。哥哥对着释比神说,没有办法盖卦了,给您说一声,他今后就是释比了。王治升恭恭敬敬在后面听着。他的仪式成了一句交代。
遗憾的不仅这些。
羌族安葬都要释比来引导亡灵,从去世到埋葬,释比有一套礼仪。他的妻子在“文革”中去世,他在心里默念唱经,草草葬了。
他曾经随父亲一起主持了6次祭山会。1953年之后,他再没等来祭山会,只能在记忆中回味。
唱经与祭山会
他们对祖师爷说,我们唱颂这些经,是国家的需要,请不要怪罪我们
提起祭山会,王治升端坐起来。
他第一次参加祭山会13岁。农历七月二十九一早,他和父亲洗澡净衣,烧起香接神。
祭山会是羌族最高级别的仪式,也是最热闹的节日。寨首筹办,释比主持,村寨的人全部聚在一起。
王治升和父亲到村里,村里放了三眼炮迎接。所有人都穿得簇新,男人包黑帕,葱白的麻布衣。女人包白帕,着绣花服,穿翘头的云云鞋。
王治升跟着父亲,帮着给每户人家做旗,指挥着把神树的枝桠插在神位上。别人也不把他当小孩看,言语恭敬。到夜晚,神庙和寨子的空地上点起篝火。三只羊拴在树上,每家拿两只鸡放在鸡罩里,父亲指点着敬神灵。
一切安定,父亲端坐唱经。从有天有地唱起,唱羌族的开天辟地神,造天造世。从下午四五点唱到天明,村寨的人无一离开。围着篝火,抽着纸烟,喝着酒。父亲累了,就坐下喝口水。有时要敲着羊皮鼓围着桌子跳舞。最后要向神灵还愿,保一寨平安。
采访中,王治升唱了几句,转音处,跟着节奏轻击右腿。他说他唱的是赶野猪的唱经。从汶川按地名一截一截唱到都江堰。老人声音说不上好听,但曲调婉转,脸一松一紧,神态丰富。
他已很少有机会唱羌族的历史,“创世纪”,“羌戈大战”。经是不能随意唱的。王治升说哪个场合唱哪部经,是神定的规矩。释比要遵守规则,“该哪样就哪样”。
阿坝师专记录释比经典,把几个老释比请去。唱前,他们烧香烧纸,对他们的祖师爷猴头神说,我们唱颂这些经,是国家的需要,请不要怪罪我们。
释比尊重他们的经典。羌族没有文字,这么多年,全靠口耳相传,把古羌的文化在唱经里保留了下来。
他们懂得敬畏。问王治升最喜欢哪部唱经,他把手一撇,什么叫喜欢哪部,我是释比,哪部都是师父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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