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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分别时,父亲把他写的《战地歌四拍》抄写在一方丝帕上,送给了母亲
父亲的坚定自若和乐观精神,母亲看在眼中爱在心里,她为父亲火一般的革命热情而感动,也为父亲倚马可待、落笔成章的才华所折服,更为父亲在残酷的战斗中还保持着那种诗人的浪漫气质而倾慕。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事隔一年,在敌人的秋季“扫荡”前夕,母亲和父亲却接到通知,到晋察冀中央局党校参加整风学习。当时在延安开展了“抢救运动”,康生说“河南的党组织是‘假党’,在河南工作过的干部都要受审查”。1934年至1937年间,父亲在河南大学读书,并领导“民族解放先锋队”的抗日活动,曾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入狱近一个月。国共第二次合作后,父亲被释放,旋即投奔到中共创建的五台山抗日根据地工作。父亲在党校被列为怀疑对象,接受审查。1944年秋,有消息说敌人又要开始“扫荡”边区,父亲和母亲所在的整风分队被要求分别转移。对来自自己阵营内部的怀疑、打击,父亲心绪沉重。临分别前,他把自己写的《战地歌四拍——反“扫荡”前夕遥寄丁一岚》抄写在一方丝帕上,送给了母亲。
一年又值秋风起,北雁祗南飞,望南来雁影无踪,算不合关山阻?远水绕荒村,莫是枕经眠未晓?明镜菩提勤拂拭,不着人间尘土。
青丝依样似旧时,镇日书空,孤怀无寄!人乡有意从头认,壮志纵成烟,不向蓬蒿浪掷!心血如潮,七度春秋销北地,数三十又三年,衰逝堪伤天欲晦;问后来岁月,还能几许?古道凄清埋诗冢,高山流水休再听,广陵散绝,无复当年韵!只如今抖擞旧精神,酬尽心头文字债,待取新衣上征程,好将身手试,长为孺子牛。
鼙鼓又声喧,打叠琴书无着处,缩地失长鞭,脚跟无线,咫尺吴头楚尾。想旦夕四野动烽烟,顾不得惊起伯劳飞燕各东西。满负笈携囊早登程,且休回首,向莽莽平沙去处舞干戈,莫念那恒岳巍巍云里人!
别离滋味浓还淡,欲诉又笺残,想将心绪谱奇弦,弹与知音人不见;结伴同行重话旧,不识何时也!果不相逢时,强饭加衣好护持,独立西风里,珍重复珍重。
所幸“抢救运动”很快被中央紧急终止,父亲仍回《晋察冀日报》担任总编辑。母亲把这方诗帕视作夫妻情感和精神的历史证物,悉心保存起来。
“文革”初期,父亲成为运动的首要目标之一,母亲也被当作“走资派”受批斗、监督劳改。原来的家被收走,物品被查封,母亲和家人只能携带生活必需品,被扫地出门。母亲把当年结婚时聂荣臻司令员送的礼物——碳精石雕刻花瓶收拾起来(1942年“三八”节前夕,父母亲结婚,边区司令员聂荣臻为这对新人特意准备了家宴,并赠送了礼物),又把这方丝帕悄悄地缝在自己随身穿的棉袄里面,这是已经冤屈而去的丈夫留在自己身上的精神支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信物。在十年动乱里,无论是站在批斗台上,还是在“专政队”的劳动中,汗水、雨水、泪水浸润着爱人的诗帕。
当“四人帮”被打倒后,当父亲的冤案被昭雪后,母亲才从这件伴随她13年的棉袄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丝帕。他们之间坚贞的爱情和母亲13年含辛茹苦的守望,记录在了这方字迹洇润的丝帕里。
母亲走进晋察冀新华广播电台,与齐越一起在开国大典上作现场播音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的那一天,晋察冀日报社得到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喜讯,立即印发了号外。边区的老百姓像过大年一样高兴,奔走相告。夜晚的山村,一束束火把盘绕在崎岖的山道上。受报社委派,母亲向大家播报了朱德总司令命令侵华日军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及其所属一切部队,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听候中国八路军、新四军及华南抗日纵队的命令,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投降的胜利消息。她的情绪激昂,嗓音嘹亮清脆,回荡在山谷间沸腾的人群中。报社的副社长胡开明对父亲讲:丁一岚的声音这么好,怎么原来没有发现,将来我们有了广播电台,她可以去做播音员。
一句不经意的话,却成了母亲后半生的经历。接管日军占领的张家口后,也就从那时开始,母亲走进了晋察冀新华广播电台的大门,开始了她40年的新闻广播工作生涯。由于国民党军队对张家口的进攻,共产党的部队、机关暂时撤出了城市,回到晋察冀边区的阜平县。当时电台的设备条件很差,播音室就是简陋的土窑洞,电台的同志用棉被把窗户封好,在墙上钉上毛毯,就解决了隔音和减噪问题。天线就架在窑洞上面的山顶上。农村没有电,大家就蹬着脚踏的发电机。从张家口敌伪广播电台那儿搬回的留声机,播放着北平地下党送来的《义勇军进行曲》等几张唱片,作为间歇曲。另外,也经常播放播音员们和电台的职工自己弹唱的革命歌曲。那时电台没有录音设备,所有的播报都是同期声。对播音员来说,口齿的清晰和播报内容准确无误,是每一个播音员的基本功。解放战争初期,国民党军胡宗南部向延安发动进攻,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呼号和播发工作转移到晋察冀新华广播电台,母亲他们工作的责任更重大了。有一次,国民党的飞机轰炸电台,炸弹的气浪把天线炸毁了,把播音室的门窗炸坏了。但是,电台的全体人员马上转移到备用电台,立即开始广播,新华广播电台的电波永不中断。1949年4月21日,母亲很荣幸地播送了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发布的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和《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公告。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了。母亲说她永生难忘。在开国大典上,母亲与齐越一同站在了天安门城楼上,担任现场转播的播音员。看到我们的人民军队入场,骑兵方阵万马奔腾;炮兵部队战车轰鸣、炮筒林立;步兵队伍队列齐整,口令声震天;空军的银燕掠过蓝天。她当时感觉到我们今天的力量无比强大,让他们这些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幸存者扬眉吐气。可是,母亲这份荣幸、激动的经历,却被她封存在心中,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中国的新闻广播事业中去了。直到1979年国庆30周年的一次专题展览上,当展厅里又回响起开国大典的实况录音时,母亲才把她的这次光荣经历告诉了一同参观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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