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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很会苦自己的人。”严歌苓说。据说当年梅兰芳住在北京无量大人胡同时,家里经常摆出流水席,但梅兰芳自己却似乎并不富裕。吴迎少年时经常在梅兰芳家里玩耍,他对夏日里梅兰芳的记忆是:“上世纪50年代家里没有空调,他里面圆领的汗衫上都是洞,小女孩就爬在他身上抠那些洞。他出去的时候,衣服穿得都是笔挺的,不知道里面的衣服怎么会是这样的,让他换他也不换。”
黎明在电影里出演梅兰芳,他肩膀宽,从形象上并不十分吻合。陈凯歌说,最终决定让他出演梅兰芳,是因为他对陈凯歌说:“我不会去演梅兰芳,因为我就是梅兰芳。”
黎明说,他觉得梅兰芳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戏子出身,没读过书,一切都不是看书得来的,而是自己在人生里观察得来的。但他身边的朋友全部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能和一个没读过书的人在一起成为朋友,非常不容易。”
他提到自己去长安大戏院看话剧《梅兰芳》,看到日本人来,梅兰芳蓄须明志,不再登台,那一点触动了他:“我会想到,如果我也生存在一个战争的环境里,我会怎样?”
张家鲁提到,在编写梅兰芳蓄须明志、卖画维生的一段历史时,他发现梅兰芳当时还在资助一些穷朋友,这让他感到很困惑:“其实当时大家情况都不好,他不去资助别人,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可他在自己都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要去资助别人。”
“这我觉得,他一直在努力地‘成为’梅兰芳,我觉得,这里面甚至有‘自我催眠’的成分。”张家鲁说。
“他一直要求自己能够做一个好人,这很吃力,但也是因为他太想做一个好人。”严歌苓说。
电影里,潘粤明扮演了梅兰芳的表哥王蕙芳。当年,两人有“兰蕙齐芳”之称,然而,王蕙芳却过早地陨落。徐城北说,王蕙芳的失败是因为他走红后,“沾染了大烟和沉迷女色”。
而吴迎回忆说,梅兰芳其实也抽烟,解放后每次上台前,他都要抽两口,可是:“不多,就两口,不进嗓子。”
吴迎认为,梅兰芳蓄须,很大程度也是受当时他身边的画家朋友影响,因为画家们都蓄胡须。
“他一直是个努力自我完善的人。”严歌苓说,“他诗写得不错,还努力跟文人学画画。”
在严歌苓看来,1930年梅兰芳的访美,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当时的华人形象。
“那时候,美国的种族歧视还非常严重,排华法案到1944年才废止。梅兰芳的演出让美国人改变了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穿个布口袋黄黄瘦瘦的中国女郎。”
电影《梅兰芳》里有一个细节:清朝宫廷有一种刑罚,给人戴纸做的枷锁,明令告诉犯人不准撕破,撕破就要被打死。编剧严歌苓说,她忘记了从哪里看来的这个细节,但看到了就觉得被触动了。
导演陈凯歌说,他也被这个刑罚触动了,在他看来,“这是高度象征的工具。一个演艺界的成功人士,他面临的处境是什么?”
“我跟西方的朋友们说,中国京剧的老角儿,就像古罗马角斗场上的角斗士:一方面,他胜了,会拥有最高的荣誉;另一方面,如果失败,就是死。基本上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陈凯歌这样说。
电影《梅兰芳》对梅兰芳人生的描述,停止在抗战胜利。严歌苓在解释为什么将时间点截至在这里时说:“他的艺术高潮其实在建国前就已经完成了。建国以后,他已经不再只是梅兰芳,而是代表了很多政治的东西。”
徐城北家里留着一张照片,是他母亲当年从梅兰芳那里拿来的。那张照片拍摄于上世纪50年代,照片上梅兰芳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这是当年最流行的干部装束。”徐城北说。
电影里,老伶人十三燕是梅兰芳之前的旧时代代表,在溘然逝去之前,他给梅兰芳留下了影响一生的两句话,一是“输不丢人,怕才丢人”,另一句是“将来要给唱戏的争一点地位”。
徐城北说,旧时代的艺人,要的就是一个体面:“要美,要尊严。”
“他是高度自爱的一个人,这个自爱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字,就是‘美’。”陈凯歌说。
编剧张家鲁在给记者的邮件中,写了这样一件事:
“2005年初在北京写完第一版剧本,轻畅之余遂与国富导演、老杜及友人二三登香山,欲往梅先生墓参拜。时值深冬,雪积盈尺,途径陌生,几番寻觅不得法,正图放弃,山坳里竟悠悠转出一人,不知乡民村叟,替吾辈指路。顺利诣墓祭拜后,忘了是谁惊醒:‘不愧是梅大爷,这么大冷天还派了人指路!’众愕,相对欣然。
“那年夏末,剧本又要大修,独自在台北气郁。读《孟小冬传》,知先生墓在台北近郊(新庄佳山公墓),遂驱车往诣。盖年代久远,问管理员皆不知有彼,只得自寻。在墓区转了一两个小时,大汗淋漓,终于放弃。乘车时突然想及:毕竟是孟先生啊。
“一热一冷,一宽容一孤傲。我本不该去那趟佳山。”
严歌苓说,拍这部电影,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人和时代的关系,“我觉得民国这个时代其实是个很奇怪的时代,一方面很闭塞,另一方面,又有不少新的东西出来。所以这部电影的另一条平行线,是一个国家从封闭到开放的转变。这其实是和梅兰芳的一出戏平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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