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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他有超越于其他表演艺术家的文化担当
记者:但是梅兰芳访美、访苏所带来的国际影响,应该是别人不能比拟的吧?
傅谨:那是毫无疑问的。梅兰芳之所以成为中国戏曲的一个象征,是因为他有超越于其他所有戏曲演员的这种文化担当。中国戏曲走向西方并非始于梅兰芳,在他之前广东的粤剧、潮剧演员在旧金山演了好几十年了,在美国旧金山等城市专门有演中国戏的剧院,但所有的戏剧都是为当地的华人华侨演出的,与当地的主流社会无关。只有梅兰芳的演出是跟西方主流艺术正面交流,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记者:他怎么做到这点的呢?
傅谨:梅兰芳访问美国的动机完全不同于访问日本。当时的梅兰芳在国内拥有成熟的市场和观众群,从个人来说,到美国或任何一个西方国家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那边又没有观众,又没人捧,还少挣好几万块钱。他之所以愿意坐几个月的船到那儿去,最初筹备的目的就是中西方文化交流,就是文化使命感在支撑着,完全超越了商业和个人的考虑。这是超越其他表演艺术家的文化责任感,是绝大多数艺人不可能有的胸襟。而且更可贵的是他还真正实现了交流的目的。由于活动通过美国的外交界、文化界完成,他能够和当地主流社会和艺术家对话,才会有那么深远的影响。包括后来的访苏。他也以这样的考虑安排访问过程中的剧目,带着一种很强的文化责任心,努力以中国京剧最具代表性的剧目,展现京剧表演艺术的精华,他没有像现在的“旅游京剧”,生怕外国人看不懂,把演出低俗化得像杂耍。
记者:为什么梅兰芳会不满足于在中国演出,会有到西方进行文化交流的责任感呢?
傅谨:当时的社会环境其实和我们今天类似,在面对世界的时候,中国人开始不满足于戏曲仅仅自己喜欢,还想要在世界面前证明自己,要取得世界护照,得到世界肯定。总是渴望在世界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也是全球化时代我们所面临的困惑,是后发达国家可悲之处。
在人们把他神化时,京剧本身的丰富性和完整性很有可能受到损害
记者:今天重新来谈梅兰芳,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一方面我们要看到他在历史上的贡献,他对待传统的态度、他的艺术选择带给我们今天的一些思考和借鉴;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澄清一个被过度神化甚至是曲解的梅兰芳,就比如说他代表了世界三大表演体系的错误提法,比如说对他的创新的理解。梅兰芳是大师,但不应该是一个神话。
傅谨:梅兰芳的神化不乏悲剧意味。在人们把他神化时,京剧本身的丰富性和完整性很有可能受到损害。一个人只会欣赏梅兰芳不会欣赏谭鑫培、余叔岩,他对京剧美学以及魅力谈不上有深刻的理解。尽管梅兰芳大大拓展了京剧的表演能力,对京剧走向鼎盛贡献很大,但京剧走向成熟最重要的一步是谭鑫培做到的,如果说京剧史上表演成就最高的大师,当然还是谭鑫培,不是梅兰芳。
记者:也就是说,梅兰芳可以被当作是京剧艺术的一个象征,但应该是通过他打开一扇门,然后看到这门后丰富多彩的一个世界,而不是成为一堵墙,我们只看到这墙上的画有多美。
傅谨:对。你不能看到了门就停留于欣赏门的精致,那就太可惜了。门本身太绚丽,吸引住了人,让人忘了门后更大的世界,这本身就是悲剧。
学者小传
傅谨,中国戏曲学院特聘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从事戏剧理论与批评、现当代戏剧与美学研究。主持国家艺术科学十五规划课题“中国当代戏剧史”、北京市教委专项课题“京剧学学科建设”等研究,担任北京市教委“京剧学研究”学术创新团队带头人。
出版专著《二十世纪中国戏剧的现代性与本土化》、《二十世纪中国戏剧导论》、《新中国戏剧史》、《戏曲美学》等10部,并发表过多篇影响广泛的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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