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头会馆》 剧照

《窝头会馆》讲了一个充满故去时光和尘埃往事的旧社会小院故事，却又处处透露着一种新的创作价值观与艺术气质，在看似陈旧的题材里，写出许多新意与突破。

“窝头会馆”是一位靠吃窝头度日的文人在金榜题名之后，买下苦读期间投宿的小院后，赋予的“雅名”，并代代传至后人，直至斗蛐蛐玩风雅的孙辈后人古月宗，将院子卖给“一夜暴富”的看门人，并逐渐沦为卖炒肝、熬膏药等市井居民同居杂处的“杂院”。一幅旧时代的众生相，便在这一方小院中次第登场，上演喜怒哀乐的人生。

看似平淡的三幕剧背后，是交替显现的三条主线，第一条主线是院子的主人苑国钟在“守院”、“失院”和坦白当初如何依靠“赤党”的一笔横财“得到院子”的隐蔽历史；另一条主线是苑国钟的儿子自幼便被“童子痨”缠身，长年躲避众人的目光藏身于二楼“读书”，最后却被发现是在拖着病躯为同为共产党的同学们印刷传单；第三条主线则是院中“刀子嘴，豆腐心”的泼辣女人田翠兰如何保护家人、周旋于院主苑国钟和保长等众人之间，却被意外地揭出与苑国钟长年有私情并且曾经被迫卖身的旧史。这些层层交替的主线像剥洋葱一样被片片递进地释放出辛辣与悲凉，并在第三幕集中爆发，惹出观众席中不断交替的笑声与泪意。

作为编剧的刘恒显然有着绝非一般性“仿古”家具式的写作理念，无论是旧时代的口音还是台词，这些都是外在的形式，而讽喻与调侃、性与笑，都是北京人艺多年“仿古类”创作中鲜见的题材，但在这些题材与素材的运用之外，刘恒将他的落笔重心放在“困境”这一主题之上。国家没落的时代，一切都在贬值，人穷我穷大家都穷，不仅是物质上，也是精神上的。但作为新中国60年的献礼作品，《窝头会馆》又并非全然地只在张扬旧世界的没落与腐朽，有许多台词仿佛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提醒，让我们警醒在新世界，也会有沉渣泛起，旧疾重现。

导演林兆华在这部戏中几乎退居到隐形的底线，变化极少的三幕场景，完全生活化和平淡的舞台调度，轻如风扬的口琴音乐，毫不炫目的灯光，都让《窝头会馆》成为一部完全让位于编剧和演员的舞台作品。但这种作品或许比许许多多导演炫技的作品，都更真诚和动人，一切调度与外在手段的运用，都是为了戏本身，而不是为了张扬导演的技巧或风格。

演员们的表演都可圈可点，宋丹丹、何冰戏份最重，自然出挑，而何冰的个人突破尤其大。但我最喜欢与欣赏的却是濮存昕此次的表现，优秀到自始至终如果不看说明书，你会不知道古月宗这个角色是他所演，无论是口音、台词还是扮相、身姿，都是角色本人而不是濮存昕。这种突破，也是另一种“新”。

《窝头会馆》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做是北京人艺的一个里程碑，它意味着北京人艺守住了“旧”，却没有让传统成为负担和拖累，而是让过去的人艺传统、经验和技能成为巨人的肩膀，新的创作者立足之上，展望这个时代的艺术天空。(水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