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虬根盘结的银杏树，四周围着圈木制椅子。银杏枝繁叶茂，夏日，婷婷地覆盖着大片树荫。北边一座假山，挡住了冬天凛冽的寒风，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这里聚集着一群人。当他们上了年纪，被单位吐出来以后，到公园来锻炼身体。由于文化程度接近，天南地北说得融洽，有了办公室的气氛。使失落的人们，重新拾起工作时的充实和热情。

“上班了！”他们喜欢这样说。不管风霜雨雪，几乎天天都来。

他们来自不同的职业和单位，谈话的内容相当丰富，既有国内外大事，也谈家庭琐事，还发发牢骚，气氛祥和而宽松。

深秋的一天。有个最年长者说他昨天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将自己业务用的藏书，整理了八只纸板箱，送给一名钟爱的学生。家中没有这个专业的接班人，日后当废纸处理可惜。现在这些书籍将在以后的科研中发挥作用。他深情地注视着学生将它们搬上汽车。这时他的书橱已空旷一片。

伙伴们听了以后寂静无声，原来关于身后的事，他们各自都有过不同的考虑，集中起来，就变成一个沉重的命题，每个老年人都无法回避。原来活跃的气氛，顿时变得严肃宁静。

出乎意料，一个刚过花甲的女士说她已经考虑了遗嘱的内容。有人惊奇，认为她只有一个女儿，不必多此一举。

她是一位脸色红润，体型微胖的女人。精通会计专业，娴熟的业务，足以科学地梳理自己的财产。她做事风风火火，讲话没有标点，倾盆大雨似地讲了自己的设想。

她遗嘱内容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除了不开追悼会，将主要财产留给女儿外，其他花样百出的有十几种。譬如将一块祖传的玉石佩件赠与一位女领导。有一年过生日，大家见到她佩戴过，晶莹剔透，温润柔滑，平添了贵族气息。想当初，她刚从会计专科学校毕业，没有实践经验，闹出不少笑话。是女领导手把手毫无保留地教会了她。滴水之恩，报以涌泉，她这样认为，必须写进遗嘱。再有她的初恋，是家庭出身不好，硬被她拒绝的。现在老夫妇俩经济困难，得留给他一些钱，以慰歉疚。

“人走了，什么隐私也不在乎了！”说这话时，她两眼闪着明亮的光。

伙伴们都为她的坦诚所感动，也纷纷谈唱起自己的心曲。最后大家把目光集中在老庄身上，认为他是必须写遗嘱的，因为子女多，易起纠纷。他身体好，医疗卡完全空白。胃口大得没话说。据说一天中午去饭店，买了一只百宝鸭。吃了半只，留下的叫服务员保存好。他去外面逛逛，晚上再来吃另外半只，使人大为惊奇。平时在家，荤腥来者不拒，蔬菜、水果不常进门，胆固醇、血脂、血糖却都不高。他常常为此骄傲。这时，他又骄傲起来，说死神离自己很远，还没到考虑遗嘱的时候。

有人忽发奇想，建议他把遗体捐出去，让医生做科学研究，肯定能造福人类，让大家都像他一样活得健康。他吓了一大跳，连连摇着双手，声如洪钟地回答：“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一会儿说手续麻烦，一会儿又说怕痛。实在是无理搪塞，大家觉得好笑。死了还会痛吗？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伙伴们围着他，劝说，揶揄，似真似假，亦真亦假。说着说着，变成了一场讨论会。有赞成者，有和稀泥者，也有反对者。这样的闹剧，他们也是习惯了的。反正热闹一阵，谁也不会生气。最后，老庄还是坚决地说：“不行！”

很快地到了冬天。寒风凛冽，落木萧萧。他们穿着厚厚的鸭绒衫，陆陆续续来“上班”。这期间，各人都作了一些事：一名教授，受讨论的启发，写成一篇论文。那位怕痛的老庄，改变了原来想法，办完了遗体捐赠手续。他说他现在已不能做什么，“捐献”使他在平淡的晚年有了成就感。

只可惜那位女会计师突患脑溢血离开了人世。他们当中，缺失了一位女性。望着那散尽残叶，小枝杈密密交织的银杏树，像一顶硕大的华盖，顶着苍穹，不觉心生悲凉。它已经一百岁了，一百岁，在银杏树中属青年。人如果能像银杏树多好！那么现在他们还是青春年少。丰满漂亮，充满活力。昨日的辉煌，似乎触手可及。忽然明白，这是一种画饼充饥，抚摸一下脸上的皱褶就知道。时光如江水，毕竟东流去。

聚首、锻炼、谈话……日复一日。他们一个个老了。过不多年，将陆续离世。谁也不知道此地曾有过这样一群人。

银杏树记住他们。（施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