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24
NO.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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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粝的美味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10-23  发表评论>>

有时候,我们在饭店里一不小心吃到了农家食物,美眉们就报以夸张的尖叫。端上桌的烤山芋是用锡纸包裹的,用银勺子挖来吃,优雅得很呢。“五谷丰登”也算一道餐前小吃,玉米棒子、香芋、毛豆、紫山芋、花生济济一堂,大家笑着抢来吃,动手慢一点,扁竹篮就见底了。但我发现,好客的主人再叫一篮,就没人理睬了,此时红酒鹅肝和炝红膏蟹等冷菜已粉墨登场了。

以前我们吃汤山芋、生切藕片、南瓜面疙瘩,以为至味。现在的孩子是不碰的,大人们给孩子吃午后点心,也认为去街角买一块起司蛋糕来得爽气。

其实粗粝并不一定难吃,从烹饪学的角度看,有时还非得粗粝不可。比如中秋节,上海的风俗要吃芋艿毛豆,讲究一点的人家还要吃糖芋艿。这碗糖芋艿,只有放红糖才够味,放白糖就不行。红糖是食糖的最初形态,经多次加工后才成白糖。旧时风俗,生了孩子的新妈妈得喝红糖水冲冲淤血,兼有暖胃补血功效。

前不久在一台湾朋友家小坐,主人拿一小碗点心让我尝,那是用葛根粉做的,在一个方柱体的塑料筒里冻成块状,半透明,白玉色,筒的一端是一个方孔网,用一块装了长柄的小板在另一头轻轻一推,葛粉块受力挤压,从网板吐出来一条条粉丝。扯开小包装的红糖,拌和了吃,风味古朴。这碗葛粉丝若是拌白糖吃,风味必定大逊。

上海可能吃不到用红糖做的点心了吧。有时候做浓油赤酱的菜,厨师讲究用冰糖,其实冰糖只是比红糖稍高一级的固态糖,不如白糖精细,但它特别能提鲜起稠。

过去酱油店里供应粗盐细盐两种,穷人家只吃比细盐每斤便宜一分钱的粗盐,但粗盐的味道更接近大海。上世纪70年代,上海在食盐紧张时应急上市过一种大颗粒的粗盐,白中闪青,有杂质,据说来自遥远的青海湖,得砸成细末后入菜。但回味时能品出一丝野性,难忘。

有一次我在一家法国餐厅吃烤扇贝,扇贝本身不上味,就埋在一盆粗盐里,吃时将火柴头般粗的盐粒撒一些在食物上就行了,本鲜突出。服务员告诉我,这盐来自日本。

三九天,霜打后的矮脚青菜是田园珍蔬,如果用农村里自榨菜油炒来吃,肥糯香甜。碧绿的菜叶,金黄的油花,盛在青花大碗里真是赏心悦目。头道大豆油也是很香的。桶装精制油,过滤了杂质,但就跟小家子气的上海男人一样,没劲!

马桥豆腐干之所以受人欢迎,是因为农家豆腐——特别是北方——用盐卤点成,切开可见里面布满小孔,落口弹牙,可以吸收肉卤。盒装豆腐细腻如小白脸,滑嫩是滑嫩了,豆香就没了。

还有一次我在一家饭店里吃到了老上海的阳春面,棒骨吊的汤,面条在碗中一面倒排列,再淋几滴猪油,葱花那么一撒,真香!关键一点,小阔面是用标准粉轧的,筋道够足,给牙齿欲予先挡的弹性。回家路上,小麦的原香还在齿间萦绕呢。老板是在北大荒呆了十年的黑兄,他告诉我,这是用七五粉轧的,面粉里有百分之十五的麸皮。我们现在吃的精白粉是八五粉,甚至是九五粉。大型超市里还有长筋粉、短筋粉、脱脂粉等,做成糕点很好看,但维生素缺乏就容易得病。所以现在欧洲人经常吃麸皮面包。

现在的绿豆粉丝总缺少弹性和韧劲,如果用山芋粉做的话,颜色虽黑,韧劲却足,做粉丝煲绝对够味,但这种卖相差的粉丝也买不到了。山芋淀粉勾芡,也从一般的生粉容易起韧头,炒糖醋小排最好。

许多粗粝的食物伴我们成长,成为我们永久的记忆,然而今天我们抛弃了它们,离开本味就越来越远了。我们为什么这么笨呢?真是想不通。

(作者:沈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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