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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之中——《鲁迅二零零八》排演随记文/ 赵川前记
2008 年8 月下旬,香港挂起九号风球,那个晚上是我们关于合作《鲁迅二零零八》这出戏,在香港导演汤时康梅窝家中聚会的最后一晚。那是在香港岛外的离岛上,落地窗外黝黑的青山在暴风雨里,屋前的大树被吹弯又扬起。想起一位上海朋友在聊到阅读鲁迅时讲,那样的文本是应该在风暴中阅读的。说这话时是在静寂的夜晚,她的意思是对经典的阅读,不该成了对教条的追认。我想那就要将那些文字再次冲入现实,磨擦,碰撞,犹如它从鲁迅笔端流出时的那一刻。而在九号风球下的海岛上,那句话的意象在眼前浑然天成。我们五六人在梅窝乡野的汤家小楼上,跟了汤妻朱秀文的节拍,一起长时间激情打鼓,与屋外的台风唱和,声响激越……
三年前在台北的一个晚上,是台湾剧场前辈王墨林查出癌症末期的个把月前,我们讲到或该来做一出以《狂人日记》为核心的关于鲁迅的戏。鲁迅不仅是个斗士,而且他如此敏锐地识别黑暗之于人的压迫,他因此愤慨、呐喊和孤独。王墨林更有感于对于鲁迅的推崇,在东亚文艺领域中尽管不是主流,却一直有着它作为潜流的重要影响力,因此想促成上海、香港、东京和台北等城市的一些剧场人共同创作,来做一次东亚的串联。
2008 年,在计划的不断延后中迎来了《狂人日记》发表90 周年。8 月中,我们集中到香港工作一周。讨论时英语、日语、普通话、广东话、汉字、图画和身体语言交叉使用。桌子上除了各自的笔记本、电子字典,王墨林总爱摆在那里的大盘各色水果,汤时康每天自制的面包,我带去的日本导演大桥宏一尝如故的绍兴酒,还有几本中文和日文的鲁迅著作。我们不时翻找段落,对照着来讨论和阐发。大桥宏与汤时康研讨的即兴表演系统,当触碰到这样坚固的文本时,激励出的,正是犹如将文本置于风暴中的阅读。而王墨林这个台湾文化中的著名异议分子,他多年对抗和碰撞的生命积累,以及我这几年在大陆做社会行动戏剧的实践磨砺,这些都为风暴中的阅读,拉开一道宽阔背景。
那几天里大家不只用演员尝试发展剧场画面,几位并不年轻的导演也亲身实践,汗流浃背地以身体去扯动、挤压、挣脱和对话。我们几个在工作中彼此迅速能够形成共识,也体会到这些年,相互之中不同组合的长期合作成果。
排演10 月下旬,正式的排练在上海下河迷仓进行。舞台顶上挂了滑轮,日本演员原田拓已根据来沪之前与导演在日本发展的构思,用3 公分粗的麻绳即兴地试各种吊、挂、扯动和缠绕,运动之剧烈,搞得舞台砰砰直响。台湾演员阿忠身患小儿麻痹症,他80 年代已加入临界点剧社,用或不用双拐,都能在台上异常灵活地活动,表现出特殊的身体质感。香港的李志文更有喷火绝活,最后形成的戏中,他尤其耀眼的燃火和对着人体喷火的场面,都深扣鲁迅文中常有的“烈火”意象。上海的陈呈,是影视编导专业的大四学生,她看似柔弱的身体里有着让人意外的力量。
排练进行三天,框架出来,戏似乎也有了个形。连我之前没能设想好的那段很长的“当代狂人独白”,该如何与以肢体为主的戏合成一体,这时也有了方法。同时,草台班的另一些成员,在执行制作人小臧的带领下,也已将借来的三卡车设备,运进了淮海西路上工地一样还在建造中的东大名创库里。
设备进场的当晚,我从排练的下河迷仓赶到东大名创库,有点担心原先排出的舞台上的表演,与这里粗糙的水泥地和高大的空间有太大距离。第二天进场排练。首先是地面问题,为了便于大量的演员肢体落地表演,一部分铺上草台班原有的胶垫。但胶垫不仅不够,而且与灰头土脸的未造完的环境感觉不符。我们去卖来一堆旧纸板箱,拿到现场又发现太少,于是只能两样东西先凑合着铺地排练。
磨合这样开始。建筑的灰土,几天后让胶垫、纸板箱、水泥地和戏混为一体。回想起来,真正激动人心的是,在这个似停工又未停工的地方,我似乎每刻都要费神处理演出与周围进行的劳动的关系。演出7点半开始,6 点50 分卡车还在开放的场地边倾倒建筑垃圾,发出巨大轰响,工人说后面还有一车已在路上。最后一天研讨会,场地内工作的工人成了会动的背景。他们在主讲嘉宾开口之后,才极不情愿地被我从铁架上请下来。他们说没办法,因为今天一定得赶完进度。我说我也是。那晚场地边的建筑垃圾,被大桥宏导演用侧光一打,一下子有了意思,演员出场时从上面走过,又有了另一种现实意味。我们用来做道具的木板,白天被工人拿去铺在泥地里,被装水泥的小推车来回压过。晚上我们发现,捞回的木板更有质感了。
戏就这样在尘土中做成。看完戏的王晓明教授跟我讲,当演员们在灰土中来回走,滚动,接受煎熬,真有鲁迅“青年们在风沙中行走”,但又找不到方向的意味。
后记
《鲁迅二零零八》从香港8 月的狂风中生长出来,以这种方式做成上海首演。大陆、港台以及日本这些人日常的生命体验,在这个不安的、充满矛盾和变化的环境里交集一起。而引入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察看世界的态度,重新揭示我们身处的黑暗—这成为了我们这些人的继承。这时,鲁迅的文字不再是一个盛载既定概念的筐子,戏也不是为“经典”重塑金身,而变为如何重新投入风沙之中,使我们从鲁迅精神中获益的道路。
这出戏的制作排演完全不同于一般商业制作,是在一种特殊状况中,但这大概也是我理解的戏剧:每一次创作都是对一种特殊现实的把握……想想除了自己的肉身,以及一些朋友,我们还有多少资源?于是在这种恶劣条件下,我们的戏剧,从泥土下顶了石块冒出。
2008 年的鲁迅宣传画?
我能理解4 位导演对鲁迅的选择,也对鲁迅在整个东亚的(隐性的)巨大影响力非常认同,这是我去看《鲁迅二零零八》的原因。我很大程度上赞同赵川评论文章中的艺术和戏剧观点,我认为由几位比较有思想、思路也比较清晰的导演来主导作品,或许真会有不同的面貌,这是我对这出戏有所期待的原因。但结果,总体上我是失望的。
第一个疑问,来自赵川的解说。“我们逐步确定出一些源自鲁迅文本的关键词。比如视线、露齿的笑、呕吐、身体的吊挂、背后的窃窃私语、疑心、压迫、呐喊、狗叫、囚禁和食人主义等……逐渐挖掘这些关键词之后的相互关联,以及与我们身处现实的关联,并以肢体的方式,去寻找剧场中可能的画面呈现。”确实,我在剧中看到了所有这些“关键词”,以肢体动作和少量道具的“画面”来加以呈现。只是这种呈现在我看来有些生硬,“食人主义”就是在锅里炒一些模拟的“人肉”或“血馒头”,“露齿的笑”就是一排演员脸上呈现着难以名状的怪相以慢动作扑向观众,“身体的吊挂”就是与滑轮和绳索的长时间纠缠,其它,最明显的,压迫、挣扎、囚禁、呐喊,都是用众多身体的撕扯、对抗、扭打、哭喊、嘶吼来直观地表现。可是这样的“画面化”,是否过于直白了?是否太像“看图说话”或者“看文配图”了?为什么整出剧的聚合点,在我看来仅仅在于肢体各种方式的碰撞,而恰恰缺少赵川所说的“这些关键词之后的相互关联”?无论如何,将鲁迅在今天的意义仅仅表现为一种声嘶力竭的呐喊、精尽人亡的挣扎、漫无边际的反抗,是否过于粗浅了?
我们曾经习惯于大量地为“文革”口号画宣传画,而我有些担心《鲁迅二零零八》成为这种宣传画在另一个极端的翻版。结束后,有观众说:这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戏剧,而是观念/ 行为艺术、现代舞和一些剧场因素的杂糅,所以自称“艺术呈现”而不是戏剧,是很合适的。这其实涉及了我对《鲁迅二零零八》的另一个疑问:这样的“艺术呈现”,能达到它所期望达到的“唤醒”效果吗?事实上,整出剧给予观众最深印象的,无非是那些肢体的冲撞与纠缠,以及一些近乎杂耍(我很尊重那几位好演员)的表演——双拐、绳索吊挂、喷火、背面全裸的站立与爬梯……一方面,这样呈现的鲁迅我以为过于简单化了,鲁迅远不只是对一种莫名“黑暗”的含混反抗,而是对各种“黑暗”的深刻探究,他那种直面虚无、勇于虚无的勇气也没有得到足够的表现(背部承受喷火的裸男的“体魄”或许可以算?),反而“挣扎”被表现得过多,至少对我来说,这个鲁迅过于哀怨了。另一方面,1 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充斥肢体的运动、冲撞与纠缠,从观众的角度说,其实更多是在沉闷中期待着一些变化——比如那些零星穿插的小品、杂耍式表演,而未必能到达真正发自内心的震动;或许你能从中感受到一些现实生活的压抑,会产生反抗点什么的即时冲动,但除了直白的“吃人肉”,很少能真正将这些挣扎与抗争落实到鲁迅的层面上——怎么将其区别于文艺青年的情感压抑与爆发,或小白领对生活的不满与欲望呢?他们也经常要死要活啊……
我不是导演,不是编剧,说实话,一时间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做法。但至少现在这种呈现方式,尚不足以承载导演们所希望唤起的“时代反省和自觉改造”,更难以成为鲁迅“与当下现实激进冲撞的引爆点”。我甚至觉得它可能有一种内在的矛盾:它的形式(实验性的肢体剧)难以达到它的目的(唤醒大众对鲁迅反抗精神的关注和重新审视)。或许它的意义,更多在于心中常驻着鲁迅的文化精英们的自我确认、自我激励,这也是不错的结果,但离“草台班”以及其他街头戏剧、民众戏剧立足民间、唤醒大众的宗旨,却有不小的距离。
《 鲁迅二零零八》最出彩也最具震撼效果的段落,是朱秀文的绕场击鼓吟唱,而这恰恰是整出剧最“通俗”、最少实验性、最具通常意义上的“艺术感”的部分。我以为,如果《鲁迅二零零八》能多一些这样的部分,以这样一些设置来贯穿整体,并减少一些过于直白的肢体碰撞“实验”,或许会更接近于一个成熟的“作品”,而不仅仅是即兴创作的榫合。当然,如果导演们本来就想质疑传统的“作品”概念,本来就不是真的以观众(我这样的观众)的接受和投入为目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文/顾湘 图/汤庭,李俊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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