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我这一辈人来说，最耳熟能详的叫卖声是相声大师侯宝林在传统相声《卖布头》里的表演，而日常生活中所能听到的原汁原味的叫卖声，依稀只有一句“磨剪子嘞强菜刀”。若说我的儿时记忆里印象深刻的民间技艺，莫过于小学校园门口卖绒鸟、吹糖人、捏面人的小贩手中那些活灵活现，或是色彩斑斓，或是瞬间成型的玩艺儿。

毛色艳丽、栩栩如生的绒鸟和像变魔术般吹制出来的糖人都是我喜爱的，而面人则是两者特色兼而有之。当年在孩子眼里，面人尤为受宠，于是就有了放学路上一大群小孩儿围着捏面人的师傅七嘴八舌问这问那，最后人手一个小面人的景观。我就曾买过不少，其中一只红色带五彩翅膀站在铁丝环上的鹦鹉和一只黄白相间捧着粉红色仙桃的兔子，我尤其喜欢。有的时候即使不买，我也会耐着性子，等捏面人的师傅有生意上门时，在一旁看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团如何经过捏、搓、揉、掀、点、切、刻、划等曼妙手法，幻化成历史人物、十二生肖或卡通明星。

到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只能在庙会和屈指可数的几处老北京风情民俗节上见到现场捏制面人的了。而现场制作的面人受多方条件限制，容易干裂、变质，保存期限通常只有两三年。所以，捏面人的手艺难得一见、买得的面人又不易保存，始终是萦绕在我心头的一个缺憾，日久天长，滋生成了我的“面人情结”。

2001年，我惊喜地在王府井工美大厦发现了常年销售的面人工艺品。一个个精致的面人被塑在木头底座上，还加了一层玻璃罩，便于携带和长期保存。我没有看见捏面人师傅的现场表演，但制作这些面人所需要的手艺远比我儿时见过的要高出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姿态各异又浑然一体的“红楼梦十二金钗”，乍见之下顿觉巧夺天工，细细品味中更能发现绝似曹雪芹笔下人物的独特神韵。再拿起货架上的“天女散花”、“麻姑献寿”逐一欣赏，我脑海中便骤然闪现出“吴带当风”这一形容古代人物画中衣服褶纹所用的词语。可不是嘛，神采飞扬的面人，恍若神话故事里才会有的，从平面工笔仕女图翩然化作立体人形的画中仙，色彩淡雅的衣袖盈盈若舞，几近透明的衣带婉转飘曳，大有苏东坡词“我欲乘风归去”之势。这些面人的制作材质都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还有玻璃罩防尘，不磕不碰，至少能保存十年。

所有的面人我都爱不释手。选来选去，最后“为难”地带了一对“壁人”回家，总算了结了一段儿时的心事。

今年5月，我和几个兴趣相投的同事一起到潘家园旧货市场逛摊，不经意间竟在一个摊位上发现了久违的“工美面人”。

摊主是位大姐，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这些面人都是我家自己做的，也确实在工美卖过。今年春节在地坛庙会七天按批发价都卖了十三万，没想到这么受欢迎。顾客都打听平时能在什么地方买到，我们才刚在潘家园租的摊位，还是按批发价卖，货走得非常好。”

这时我才注意到摊位上的招牌——“面人彭”。摊主竟然就是“面人彭”彭小平先生的夫人。而摊位上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玻璃罩中的“济公”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是在1985年电视剧《济公》全国热播时制作的，依旧完好如初。

若问“面人彭”的面人究竟有什么特色，能让我一眼就把它们认出来？我总结了四点：看蛾眉，真真是“两弯似蹙非蹙含烟眉”；看袖口，隐隐是古典图案中的祥云纹样；看衣带，袅袅是点燃线香的烟缭雾绕；看神韵，个个都有独一无二的灵魂。

面人，是我儿时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更是我国珍贵的民间技艺，今年已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楼 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