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05
NO.039
文化>>文化周末 字号:
台北“故宫”背后的人文精神与乡愁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12-04  发表评论>>

胡骁

胡骁

在中国有两个故宫,一个是北京故宫博物院,一个是台北“故宫博物院”。整整60年以来,由于两岸之间的隔阂,几乎没有多少大陆人知道台北“故宫”的情况,包括北京故宫的专家对台北“故宫”也都缺乏真正了解,甚至“两宫”之间的民间交流也很少。

很多年前,胡骁还在《光明日报》做记者,他喜欢研究历史,1988年左右,他逐渐对台北“故宫”产生了兴趣,于是他决定写一篇报告文学,介绍台北“故宫”。但是他着手这项工作,却发现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台北“故宫”的资料。他认为,这批文物自从1948年运到台湾后,大陆老百姓就再没见过,反倒在国际上影响非常大,很不正常。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中国文物概念,它代表着中国顶级的文化、艺术和哲学。做记者出身的胡骁,对这种揭秘性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所以他一定要把台北“故宫”的情况公之于众。于是,作为总撰稿,由于他和所在的九洲文化传播中心的努力,12集大型纪录片《台北故宫》即将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人们可以通过这部纪录片了解到台北“故宫”全貌。为此,记者专访了胡骁先生。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会对台北“故宫”产生兴趣?

胡骁:这是一个宝库,号称65万件文物,而且都是代表中华文明顶级东西,在世界博物馆界占有第四或第五大的地位,又是从大陆搬过去的。可是大陆13亿人对它的历史一无所知,对它里面研究人员的研究成果、人品以及他们的学养更加一无所知。到今年正好60年,一个甲子,没有人见过。我看了很多资料,我觉得这个东西必须得用影像的方式表现出来。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当时想写报告文学,后来又觉得要用影像来表现呢?

胡骁:因为你越看越觉得文字很难去描述,比如说一幅画你怎么去描述呢?而且你描述了半天,读者也不知道这幅画到底是啥样,所以就必须要用影像。比如汝窑的瓷器,形容它就是“云破天青”的一种感觉。“云破天青”是什么感觉,谁能揣摸得到?影像是比较好的方式,2003年我调到九洲文化传播公司,它是专业从事对台宣传的一个部门,有很深的跟台湾的人脉关系,可以让我获取这些资料。但是这个过程也比较复杂,很难。不过在2005年底到2006年初这段时间,我们获得了台北“故宫”很多文物的影像资料。

三联生活周刊:这两年你在做哪些准备工作?

胡骁:做了很多基础的研究。比如它的历史,它迁台的历史从来也没有人考证过,到底运去多少箱文物,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是顶级的东西,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那些学者,比如那志良、庄尚严,他们是怎么去的,他们的命运是什么样的。比如跟知情人联系,寻找这些人的下落、归宿,还有他们的子女、部下。后来居然还找到了三位健在的、当年押运文物去的人,最大的一位都90岁了,最小的也已经85岁了。跟这些人建立了一些联系,还有跟台北“故宫”的一些老专家、退休的“院长”、“副院长”,我们都做了很密切的沟通。因为那时候两岸关系不允许我们去做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当时是陈水扁当政,台北“故宫”在台湾是直属所谓“总统府”管辖的,它的级别非常高,“院长”的级别相当于咱们这边的副总理。在我们看来它是一个博物馆,但实际上它是一个很高阶层的政府部门,不便于联系。

三联生活周刊:既然沟通不便,为什么后来很快决定拍摄《台北故宫》这部纪录片?

胡骁:2006年,台湾有一股很特殊的势力,我们叫“文化台独”。这些人从文化上要割裂台湾,他们制造出一个所谓本土文化,割裂和大陆的关系。有很多论文都是些很专业的人士搞的,甚至台北“故宫”当时的“院长”也都是民进党人,他们对台北“故宫”也是想方设法去割裂。没法割裂,他就淡化。比如说台北“故宫”每次展览,不管在哪里展览,都有很大一个展板,展板上用电灯绘制出文物迁徙到台湾的地形图。1933年从北平出发,怎么样到了南京、上海,然后从南京、上海怎么样到了四川、贵州、陕西,后来又迁回南京,又从南京运到台湾,又建了这个台北“故宫”。秦孝仪任职时,都要有这么一个很大的展板,就是告诉老百姓这些是来自于祖国的。后来这个展板就没有了,每件文物底下都有简介,他们就改动简介。比如说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羲之的老家是哪儿,什么朝代、什么地点创作的,这些都说得很清楚,一看就是中国的。他们把这些都删了,比如就写王羲之,也不说东晋。他们老搞这些小动作。这个事情就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了,当时有很多论文都出来了,有人说这是外国的文物,还有人说这是亚洲艺术品,极力篡改历史。九洲公司的一个职责就是进行两岸文化沟通文化交流,于是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这个片子来,起到以正视听的作用。

它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大陆的老百姓从来没见过,我们要把这些东西给大陆的老百姓看;第二就是要告诉台湾的青年人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它的迁台过程,还有它代表中华文化一个什么样的理念。这时候正好周兵他们拍纪录片《故宫》,他们有一个动意就是要接着拍台北“故宫”,可是被台北那边拒绝。所以我们这边筹备差不多了,就想到还是跟央视这个团队合作,我们一拍即合。由九洲这边来投资,他们的团队有很丰富的经验,对历史也很熟悉,虽然他们对台北“故宫”还比较陌生,但是这个是很容易接上。

三联生活周刊:大陆的史学家、文物专家对台北“故宫”也没有研究?

胡骁:没有。我去拜访了很多人,他们对这段历史,只知道有这么件事,但是没有专门的人去研究,包括我走访过一些搞近代史和国民党党史的专家,还有北京故宫的一些专家,他们都只知道有这么个事,但是史料在哪儿也不知道。也不是说他们不去研究,是没有史料支持,而且两岸是一种隔绝的状态,没法获得这些东西。

三联生活周刊:那你当时怎么收集资料?

胡骁:我没到九洲之前,资料就是一些回忆录,散落在很多片段、书籍、杂志上的一些回忆文章,很简短,但是它足以说明问题。有多少我就搜集多少,慢慢就积累起来了。等我到了九洲之后,因为有一些途径可以跟台湾方面进行联系了,就得到台湾那边很多文化人士很大力的支持,给我提供了很多资料。他们给我寄了很多书和光盘,还有那边很多人的一些回忆录,包括手写的文稿。我就做了一个比较详细的梳理。真正有实质性的进展,还是2006年我们开拍以后,开始跟以前联系的那些人进行比较实质性的沟通,说我们希望做一个学术研究和文化交流,他们很热心。这些人实际上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非常强,一听说我们要做这个事情,都非常积极,无偿提供了我们好多东西。还有就是介绍了很多当事人的子女,包括他们日记、手稿。我们拍摄的过程也是一个历史研究和资料整理的过程,这些东西最后我们汇总之后,与台北“故宫”的一些专家来谈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很吃惊,他们说你们说的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你们获得的这些史料我们都没有进行过整理,都对我们很佩服。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去打动他们,让他们就觉得我们真真正正是在干实事,这样我们双方之间的隔阂就越来越少了,认同感越来越强。他们也不想让这段历史就这样淹没掉。

三联生活周刊:当时和这些人和物接触是有什么感触?

胡骁:我第一次去台湾是2003年,我把别的工作都安排好就直奔台北“故宫”。到了“故宫”之后就站在那里,台北“故宫”的建筑不是很宏伟,跟北京故宫没法比,它坐落在台北郊外的一个叫外双溪的风景区,那种设计很讲究风水。我第一次看到它心情特别复杂,我觉得这些长期以来都是在书本上资料上看到的东西,觉得那是不可能被我靠近的,这次终于走到它跟前了,而且离得这么近,那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然后我就买张票进去看,所有我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文物都在那儿,什么毛公鼎、散氏盘、鸡缸杯、溪山行旅图,还有汝窑瓷器、珐琅彩瓷器……我特别激动,好像以前受了很多累,吃了很多苦,终于见到它们了。

那些专家给我留下印象比较深的是,台北“故宫”里搞清史研究的专家叫庄吉发,他退休了,有一次我们想采访他,他就说不方便。因为当时是民进党当政时期,他又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那些人只要一跟大陆接触就会被扣帽子,说你“卖台亲中”。他说非常愿意跟你聊天,但不接受采访。我说行,那以后有机会我们会见面的。过了两天我就去台北“故宫”的图书馆看书,它的图书馆复印材料要买一张磁卡,然后自己印。我不会印,怎么也印不出来。后边有一个老头,抱着一摞书在等,等半天他说我帮你弄吧,印好了他说,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我说是从北京来的。他说,前两天北京来的一个小伙子打电话要来采访我,我觉得不方便。我说您是不是姓庄啊?他说是。我说我就是给您打电话那个人。我们就这样在台北“故宫”图书馆里聊了好久,他特别希望能促成两岸共修清史这件事。他也跟咱们这边联系过,清朝的档案很大一批在台北“故宫”,也就是说台湾的清史专家看不到大陆那部分,大陆的清史专家看不到台湾那部分。修清史你看不到原始档案怎么修?他觉得两岸应该联合起来共修清史,因为清史这个项目在台湾已经被陈水扁当局给停掉了,弄台湾史。台湾的清史专家是中国的清史专家中最优秀的一批,他们这些人的这种传统观念依然特别强,甚至他身上这些中国文化的东西比我们要重得多,非常深刻,都渗透到骨子里去了。他希望有朝一日两岸专家能够共修清史,因为清朝都灭亡那么多年了,清史还没有修出来是件很不应该的事。

还有他们有个“副院长”叫张临生,他以前是秦孝仪的秘书,现在是台湾震旦艺术馆的馆长,他给我们提供了大量历史照片,还有对秦孝仪、蒋傅聪这些人的感受,讲得非常透彻。他们对于中华文化的研究非常深刻,长期以来都关注这边,比如说这边出土了一个什么东西,他们很快就获得了,然后他们就归纳,和他们那边的进行对比。两岸的局势松动后他们也经常能来这边,参观咱们的博物馆看咱们的史料,他们人在台湾其实心在大陆,割舍不掉这些东西。比如说:台北“故宫”现在的文物编号依然是用的1924年清史善后委员会的文物编号,那时候是用《千字文》来标明编号的,《千字文》有999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故宫有999间房,每间房用《千字文》中的一个字来代替。这个宫殿所有的文物都编在这下面。秦孝仪有一个想法,就是1933年南迁的箱子到了台北,他说这些箱子我都不动,有朝一日,我把这些文物全都装回箱子里运回北京去。他们还是抱着这个理念。还有我这次采访的索予明,90岁了,他是第三船押运文物去台湾的,是搞漆器研究的一个专家。我问他将来对台北“故宫”有什么打算?他说台北“故宫”是由两个单位合并起来的,一个是“故宫”,另一个就是叫“中央博物院”(现在的“南京博物院”)。他就说将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故宫”的文物还都回到北京,我们“中博”的文物还回到南京,我也还回到那里去。实际上“中博”已经消失60年了。而且现在台北“故宫”的文物和“中博”的文物在编号上还是分开的,这是一个很让人感动的地方。

三联生活周刊:这个纪录片当初怎么构架的?

胡骁:除了向大陆人介绍台北“故宫”的历史,还有就是那些当年跟随文物去台湾那一部分专家,他们的人文精神,应该被现在大陆的老百姓所认识。他们当年跟着文物去,并没有政治上的选择,战争一来,这些学者不考虑政治问题,政府让他们迁到哪里他们就迁到哪里。这些文物在战火之中是很危险的,他们的考虑很简单,打起仗来子弹不长眼,万一文物被毁了怎么办?打完仗,我再运回来不就完了么,就是这么一个很简单的想法。所有去的人,都觉得几个月之后就回来了。所有的随船走的人,甚至有的连家属都没有带,就把门一锁,装上船就走了。那志良才逗呢,他说我们在那里都别买木头家具,就买点竹子的,但真没想到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感动的事。另外,他们对传统文化的继承特别根深蒂固。庄尚严当时走的时候是一家六口全去了,后来升任了台北“故宫”的“副院长”,他是一个特别著名的书法家。文物到了台湾之后在雾峰乡一个叫北沟村的地方待了15年,这15年是条件非常艰苦的,就挖了个山洞,把文物全搁在里面,然后盖了几间平房作为展览室。他们在那儿就体现出中国传统文人乐天知命的精神。首先学术研究从来没有间断过,就在那种环境中,他们依然搞出版、搞研究、做展览,还有人带学生,教育大学生、跟国外的收藏界进行交流。还有他们每年搞一个活动,就是王羲之在《兰亭序》里说的那个曲水流觞,这些人在一条小河边,河里漂着酒杯,漂到谁那停了谁就喝,喝完酒之后要吟诗,是对王羲之他们当年生活的怀念。曲水流觞在中国文人中是一种很盛行的游戏,在咱们这边没有了,在台湾依然还有,很多名人都参加了他们这个活动。给我最深的一个印象就是他们的学术,他们的文化并没有脱离他们的生活。不管那条件多艰苦,他们都乐呵呵的,一点都不抱怨,也没有钱。那些专家还要养鸡。庄尚严的太太也是“故宫”的专家,家里穷,养鸡卖鸡蛋来维持生活,但是从来没有抱怨过怎么到这儿来。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思乡。很多专家的一生没有安安静静在图书馆或书房里从事研究,精力都耗在搬运文物的过程中了,一刻都没有停过。庄尚严、那志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们大学一毕业20多岁就进故宫了,到1933年没几年就开始搬,也就是从1933年到1965年,30多年,但是学术研究从来没有中断过,对于学生的教育,对于后代的教育从来没有停过,对于他们自己所坚持的文化理念从来没有怀疑过。如果这个事情发生在咱们这边,我们会把它拔得很高很高,但他们就觉得,生活不就是应该这样的么,我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奢望,我就是搞我这个书画研究的,只要有块地方,能让我把这个画摊开来看就行了,有钱没钱没关系。

文章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 本期首页 >>
1   2   下一页  


版权所有 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 电子邮件: webmaster@china.org.cn 电话: 86-10-88828000 京ICP证 040089号 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010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