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5.8
NO.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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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是一把剜心的小刀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9-05-07  发表评论>>

下辈子,如果在乡间跑车的大道上跟奶奶或姨姥遇见了,我们会一眼认出彼此,乃至记起上辈子的那段祖孙情深。除此之外,我不在乎我不认识谁,谁不认识我。

我回了第一次头,姨姥站在晒满花生的大道上,身上穿着我来那天换上的对襟格子衫,不过从给我烧第一锅洗澡水起,就变得灰扑扑再没净亮过;腿上是条蓝灰色的裤子,拍一把踢土扬灰的;她微抬着脸,稀薄的白发虚虚地浮在风中;两只青筋斑驳的手按住拐头,用力撑起佝偻的身子,盯着载我远去的拖拉机。

我身边的皮箱里,有姨姥爷从地里刨出,姨姥亲手剥了一整天的一袋新鲜花生米,全部用笸箩细细筛过,粒粒饱满,足有十多斤。此外,还有一小包现磨的玉米面,能煮出我爱喝的黏糊糊的玉米粥。我的脚边,躺着一瓶两个litre的鲜橙多,里边是鲜榨花生油,比鲁花要香醇透亮。

回程的行囊就此鼓胀起来,沉得我几乎提不动。花生米、玉米面、花生油,全部加起来的价值抵不上我此行花费的零头,却是一个八旬老人辛苦耕耘能给予我的最奢侈馈赠。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霾的上午,我背着时髦的牛津包,拖着拉杆箱,在奶奶的泪眼婆娑里,如一个得到解放的小媳妇,裹紧包袱,无比兴奋地奔向自由。在我紧贴肚皮的兜兜里,有来自异国的入学通知单和飞机票,那上面每一个铅印字母,都是奶奶真金白银贴上去的——她卖掉了自己的一对翡翠手镯。这是老人家一生跌宕起伏、千回百转后唯一仅剩的陪嫁首饰。从前,奶奶有一大笸箩这样的宝贝,很多都是老辈子的古董级物件,赶上今时今日,能换来后海的几幢四合院还有余。

接过那沓皱巴巴的钞票时,我狂喜,挥动着手对奶奶说:“我要好好学习,进一流大公司,挣很多钱。未来奶奶这双手,得用来戴镶满钻石的手镯,得用来帮我数钱。”

奶奶就眼角含泪,幸福地点头,好像已经戴上了我买的手镯,已经为我数钱数到手软。那时我根本无法预知,未来的学习和创业远没有我想象得轻松跟精彩,可我还是很快让奶奶戴上了金耳环和宝石戒指。再后来,那些首饰于奶奶百年之后,辗转千里又戴在了她的亲妹妹、我的姨姥身上。

关于我言之凿凿的那只钻石手镯,便不了了之。其实,在我这半生里,不了了之的事情太多,独这一件,总勾起我些哭欲,且沉迷不醒——为奶奶漫长叵测的一生,为我大打折扣的孝道。

18岁时我还向奶奶保证,将来找个大款得弄场惊天动地的结婚大典,我穿婚纱不说,给奶奶也弄件丝缎(她觉得世上最金贵的面料就是丝缎)的袍子,陪我一起在万众瞩目下走向我年轻有为的夫君。我能想象那场景里奶奶得激动得满脸泪花,把我给她描的眉眼都哭花了。到时候,我肯定也得哭。可惜,我奶奶没等到这一天,我要找的大款和世纪婚礼庆典便不了了之。

痛定思痛,我深知许诺给我爹妈的亦有未完成的,得趁早。

还记得送别那日,奶奶倚着门框,穿一件老式盘扣大褂,微微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圈白边,洁净清爽;头发花白稀薄,却梳得光亮熨帖,用发油牢牢固定于耳后。这个“一身贵气,十里八乡都独一无二的老太太”(老家人评语)看着她一手带大的孙女走出家门,不舍地念叨着,“威子,来信哪,莫让奶奶惦记……”我头也不回,噔噔噔地下楼,我害怕一个转身,泪水会决堤……

而这一次,我又回了第二次头,眼泪顺当地就落了个满脸。姨姥同我思念的奶奶相比,最多六分貌似,却有八分神似,让我常有抱她的冲动,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怕一把抱下去,瘦骨嶙峋的姨姥让我从迷幻中醒来,心更痛——我的奶奶,那是一位富态贵气的老太太啊,姨姥可没我奶奶这般在城里安享晚年的福分。

姨姥这辈子的营生就是挣吃喝,从前为儿女,如今为自己。她说,活着是个力气活。

在乡下,这样的老人,都有两三个儿女,当中或会有一个出息的。我的姨姥,用她简单的生活逻辑,辛劳的劳作方式,供养出一个村支部书记——区人大代表——烟台市的优秀党员儿子,和一个朴实的有点笨拙的村姑女儿。如今姨姥看大的孙子孙女皆已成家,可年过八旬的老人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风生水起地养了满院的肥鹅母鸡,田里种着小麦包谷,仓里囤着粮食,院外堆了山一样高的柴火。姨姥说,每年都有新粮食打下来,我们俩老人能吃多少,哪天真干不动了,这几千斤粮食还不够俺吃到死?

我听着就有些心酸,似乎姨姥依然是那个拉扯着娃们赶上大跃进吃不上饭的妇女;似乎她曾经的付出和晚辈们今天的幸福根本搭不上关系;又仿佛她的人生白忙活了一大遭,重回从前的温饱境界。可姨姥说:“俺知足呢,庄户人家,有吃有喝,还想么?饿死人那几年,盼的不就是今天。”

当所有人都在用钱的多寡来评估生活品质时,我姨姥当属于最没追求的那一拨。

由此可见,我文化不高的姨姥比城市里那些高深的白领们更懂得过日子的那个理儿:敦厚扎实地过有生之年,不去想高深的生存哲学,且知足常乐。我就没见过比她更热爱生活的了。

本来,我不是一个豁达知足的人,但走进姨姥的生活之后,我是了。

拖拉机渐行渐远,姨姥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我的眼泪流得更猛了,似又看见多年前送别我的奶奶。

这两个性子迥异的老妇,无论是看淡生生死死、爱爱恨恨的奶奶,还是睿智豁达、笑对人生的姨姥,对我来说,都是榜样,让我懂得,年老,才是人生里最干净的时候。

下辈子,如果在乡间跑车的大道上跟奶奶或姨姥遇见了,我们会一眼认出彼此,乃至记起上辈子的那段祖孙情深。除此之外,我不在乎我不认识谁,谁不认识我。

如果你在街边、乡间遇到我奶奶和姨姥这样的老人,甭管是戴红袖箍的还是卖山里红的,都该对他们亲切些,热乎些,因为,她可能就是我们曾经的祖母、外婆。

要是你连敬重老人这样的事都做不到,你就真不是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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