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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停止的地方,音乐出现了;生活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刘震云说,不一样的故事才会出作品,不一样的话才会有力量。于是,在《一地鸡毛》中,小林认为家里的一斤豆腐馊了比八国首脑还重要;在《手机》里,严守一笃信谎话比真话好;在《我叫刘跃进》中,刘跃进坚持说羊能吃掉狼……而这次,刘震云历时三年,写出了一本满意到“非常乐意送给人”的新作——《一句顶一万句》,这次,他要讲的是中国人的孤独,以及朋友之间的凶险。
采访当天,25度。刘震云自家做的土布大褂还在助理的箱子里等待拍摄时启用,而面前的刘震云,衬衫、毛衣、一头黑发浓密而健康,就像他的53岁一样,有一种意外的旺盛。
助理说,刘震云每天早上坚持跑步。
刘震云自己说,他保持着一个乡下人的生活习惯——比如,吃饭喜欢蹲着。比如,不爱吃肉。他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裤脚处露出了秋裤边。“家里写作的房间背阴,冷。” 说话间,刘震云不时招呼记者吃影棚桌子上的干果:“来,老王,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比记者年长近30岁的老刘迅速进入状态,在细节处显出熟络。
“一句顶一万句”本是林彪1966年的话,此刻,这句政治口号却道出了刘震云中国式的孤独感和友情观。刘震云说:“我这部作品中的人物,皆是卖豆腐的、剃头的、杀猪的、贩驴的、喊丧的、染布的、开饭铺的,还有提刀上路杀人的……我把他们当交心朋友,我对他们说一句知心话。”
刘震云健谈,如果历时一个半小时的采访整理出来,按照句号为截点,可能远不止一万句。幸好,能让人温暖的话,也不只有一句。
知心的朋友是危险 知心的话儿是凶险
关键词:中国人的孤独 寻找 知心话
记:《一句顶一万句》的书封上写着“中国人的千年孤独”,中国人的孤独有什么不同?
刘:很多中国人不认为自己生活得孤独,这就跟酒晕子说自己没醉一样。中国人的孤独是体现在细节上的。西方是人神社会,人可以对神忏悔,对神倾诉。但中国没有上帝,就只能找人说话。但找一个知心朋友是非常不容易的。神不会背叛人,都是人背叛神。神的嘴是严的,知心朋友却不一样,他可能会把你说的知心话说出去,知心话马上就变成危险的刀扎向你。所以知心的朋友是危险的,知心的话儿是凶险的。
人神社会的孤独是倾诉之后的孤独,而人人社会的孤独是无人倾诉的孤独,特别原始,漫无边际,话没有落处。人神社会的孤独体现在一个整体上,是生存本身的孤独,是生存还是死去的孤独。但在中国人这里,这些不是问题,连怎么活都不是个问题,活得像自己才是个问题。
记:你每年都回老家,也曾在采访中说过“和舅舅、表哥聊十分钟,胜过读十年书。”你回老家,是像书中的牛爱国一样,寻根,寻找“知心话”?
刘:我以前每年回老家,是因为我外祖母在世,我从小和外祖母长大,特别有感情。外祖母去世后,我就不太愿意再回村里了,村子里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色彩。现在回去,有时候是为了找一句温暖的话,或者一句知心的话,它能触动你的情感。比如我的表哥和舅舅,他们从事特别繁重的体力劳动,被上面层层盘剥,所以他们对生命的体会比好多每天吃鲍鱼、燕窝的人要深。他们对吃的概念,是和你在北京见到的那些人不一样的。比如就是吃一碗面条,我的表哥、舅舅吃得满头大汗,他们对待食物的态度以及投入程度,吃完后的满足感,超过所有吃饭店人的总和。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告诉你,什么叫吃。
记:所以说,比起和他们聊什么,更多的收获是一种体验?
刘:是面对物质、面对生活的态度。他们的生活是在品尝角角落落,同样是一辈子,他们比很多人过得要长,因为他们有很多细节的体验。而严酷、严峻带给人的体验比那些一眨眼一天的人要丰厚得多。比如我小说里的吴摩西,每天要5更起来揉馒头,他不能一眨眼一天啊,那他对时间的感觉其实就拉长了。
记:一句顶一万句,你觉得能顶一万句的是什么话?
刘:有四种话是有力量的,朴实的话、真实的话、知心的话和不同的话。写书那阵,有一次我开车绕着山西转,开到一个河边我就想走走,买个西瓜吃,顺便让旁边的人家帮我看着车。然后出来一个大哥,光着背,他看到我说,兄弟,你是出门的人,不容易。这一句话很朴实,也很知心。
记:你当年考上北大是河南省状元,算是高级知识分子。现在你再回老家,有衣锦还乡的感觉吗?
刘:完全没有。在我们那里,写书和集市上说书的没什么区别。我们村的人认为,写书并不是多么高贵的事,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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