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听西记

　　我们夸她保养得好，她指着眼角上方一个黄豆大小的老人斑让我们看：“看看，看看，像不像开天眼。”

　　台杭直航的那天，我们在杭州萧山机场接到了74岁的台湾姨妈，和四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姨妈名叫邱嫣然，解放时追随当兵的丈夫去了台湾，这是她第四次回来。哥哥和我忙着搬行李，姨妈拉着妈的手闲话着，一会儿说妈妈应该去烫个头发，一会儿怪妈妈怎么穿得这么灰不溜秋的，一边还不断地指挥着我们小心搬行李。妈妈心疼姐姐，嗔怪她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姨妈说：“直航啊，又不像以前要转机，不多带点多可惜！”

　　路上，因为妈妈曾三令五申不准哥哥开快车，哥哥在高速上都不敢超过一百码，姨妈说：“咋开这么慢啊，开快点才过瘾，我前天在台北高速上开车超速吃了罚单，差点没被扣证！真刺激！”我在前座扭回头看了看她，有些难以置信。姨妈说：“丫头，不信啊？要不我飙给你看！”

　　妈妈忙按住她：“得，慢慢开，我们姐儿俩唠唠！”

　　姨妈喜欢穿旗袍，她常说，中国女人最漂亮的时装是旗袍。这回姨妈穿着宝石蓝红印花的丝绒旗袍，戴着金丝眼镜，金色的眼镜链垂在耳前，大笑时，与长坠子的珍珠耳环轻轻相扣，丁当作响。姨妈肤色白皙，七十多岁了，皮肤居然还有光泽，我们夸她保养得好，她指着眼角上方一个黄豆大小的老人斑让我们看：“看看，看看，像不像开天眼。”说着又哈哈大笑，一脸的皱纹都生动起来。我们一直以为比姨妈小三岁的妈妈很硬朗，可跟姨妈比起来，看上去像她的姐姐，或者夸张点说，有点像她的阿姨了！

　　周六，我们一家在酒店请姨妈吃饭，快十二点了她还不来，打电话问，姨妈说：“马上就来，在看电视呢，看完就去！”我们相视一笑，不会是跟妈妈一样，也是个韩剧迷吧？两个老太太被韩剧弄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多好玩！姨妈来了，张口就说：“今天太过瘾了，科比不愧是MVP，湖人队要不是他，差点就被黄蜂翻盘了，那个小个子保罗突破和传球相当了得！”原来是在看NBA电视直播!

　　看我们一副被“雷”焦了的样子，姨妈撇撇嘴，说：“不信啊？我可是湖人的超级粉丝，没我不知道的！我最喜欢湖人队的主教练菲尔，那老家伙特别帅！明年我准备去洛杉矶，到STAPIES球场看一场比赛！”儿子也是一“迷湖”，平时，他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说NBA，我们全是一脸茫然，刚才他看NBA看得正高兴，让他一起来吃饭，还嘟囔着“跟一群老太太吃饭有啥劲的”，哪想到74岁的姨婆还如此地道！这会儿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挪到姨婆身边，殷勤地给她夹菜斟酒，两个人狂侃NBA，从高位挡拆、三角进攻到跑轰战术，从今年的常规赛MVP到总冠军，一个说是科比和湖人，一个说小皇帝詹姆斯和骑士。后来，又从NBA聊到网络游戏传奇，两人谈得神采飞扬，饭菜都顾不上吃，儿子还和她交换了ID号和网名，约好晚上八点联手出击。

　　儿子想留学，姨的大儿子在美国一大学当教授，我们想请他做个担保什么的，姨妈说：“不用找他，自己去申请，晚上我教你怎么申请美国的学校，简单，等申请好了再说，有些学校根本不用担保，还有奖学金！”

　　饭快吃好了，姨妈说：“给我来个东坡肉吧，不吃点肉，感觉肚子空空的！”那高脂肪高热量的玩意儿我们早就不敢吃了，姨妈居然吃了一桌山珍海味后还要，都不知道她这么个吃法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材的！“这有什么不懂的？吃完了去散步啊，一会儿回家别坐车了，走回去！别不信，我还练瑜珈呢，坚持十几年了！人家外国老太太93岁还学滑翔呢，我才七十多，年轻着呢！”

　　这老太太，哪有点74岁的样子。望着眼前的姨妈，我觉得自己过的是前现代的生活！◎施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