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6.19
NO.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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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边城:34页尽显作家情致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9-06-18  发表评论>>

 张爱玲注定是文化界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话题:其遗作《小团圆》刚出版两个月,另一篇遗稿———散文《重访边城》由北京新经典文化公司汇编成集,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前天下午在上海举行全国首发式。除15000字的《重访边城》外,书中还收录了张爱玲于1950—1995年间创作的散文若干篇,《人间小札》《编辑之痒》《张看附记》三篇散佚作品也首次与读者见面。

唯一描写台湾的散文

《重访边城》是张爱玲写于1963年的一篇散文。1961年秋,张爱玲先到台湾,再访香港。1963年,张爱玲将这次短途旅游的经历写成英文稿A Return To The Frontier,发表于美国杂志The Reporter,在当时台湾的文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80年代,张爱玲又以中文重写出《重访边城》。台湾和香港,在张爱玲眼中皆属悬在大陆边上的“边城”。张爱玲漫游两地,描写台湾的庙宇里弄,香港的建筑店铺活色生香,乡愁四溢。《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认为,这篇文章既是张爱玲即兴之作,也是张爱玲心境之作,又是张爱玲文化考察之作,是一篇很耐读的作品。

“重生”的来龙去脉

据止庵介绍,张爱玲去世后,她的遗物从美国运到香港的宋淇夫妇处。2007年宋淇之子宋以朗要寻找有关《色,戒》的资料,意外发现34页非常混乱的资料,就是这篇《重访边城》。去年在台湾地区率先出版的《重访边城》,因手稿中有许多字未能辨认出而用框框代替,而此次大陆版《重访边城》经过止庵重新编校修订“填空”,第一次以其完整的面貌呈现在广大读者面前。

张爱玲已去世10多年,为什么每年都有她的遗作被发现并出版?止庵解释,张爱玲晚年在美国写作是一个人。她写了什么东西,周围人根本不知道。她只是把她想发表的东西寄给宋淇,让他判断是否发表、出版。宋淇对大多数作品是不主张发表的,包括《小团圆》。而这几年张爱玲遗作发掘速度较快,主要是宋以朗先生去年退休后整理张爱玲的遗物,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发现。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教授认为,现在张爱玲遗作发现主要依赖两个途径,一是在以往的报纸、杂志上寻找,仍然有空间;再就是从宋先生对张爱玲遗物的整理发现,据宋先生说《雷峰塔》、《易经》翻译成中文比《小团圆》篇幅要大。(来源:解放日报)

宋以朗:发掘张爱玲《重访边城》的过程

《重访边城》是怎么样发掘出来的?这件事是我经手的。

首先,我要介绍自己。我的名字是宋以朗,我是宋淇(林以亮)和邝文美的儿子。根据我家里人说,我父母与张爱玲早在上世纪50年代结交好友。当时我年纪太小,所以我没有任何回忆。在1961年秋天,张爱玲先访台湾,再到香港。在香港期间,有几个星期,张爱玲是住在我们家里的,我记忆中的张爱玲,是一个高高的贵雅的上海女士。1968年,我放洋读书,其后定居美国东岸,从此没再见过张爱玲。

1995年,张爱玲过世,我父母告诉我,张爱玲留了遗嘱,将所有财产赠予他俩。当时我也没有多想;1996年,我父亲过世。2002年12月,我母亲中风。2003年1月,我返回香港长期照顾母亲。

回香港后,我发现家里面有一箱箱的张爱玲资料,包括书信、文稿、日常观察、语录、签语、证件等等。但那些资料没有经过整理,所以我也不大明了内容情况。

2007年,李安的电影《色,戒》上映,我这才重新阅读家里的张爱玲资料,找出有关《色,戒》的部分,并提供给媒体发表,我也因此逐渐明了张爱玲资料的大致状况。这期间,香港大学要求提供有关“张爱玲,《色,戒》与香港大学”的资料,当时我从一堆三十四页非常混乱的资料中,才找出一页描述香港大学校园的资料。

2007年11月,母亲逝世,我开始正式细心整理张爱玲的资料。当我重新阅读那份三十四页稿子的时候,我发现它其实是一篇完整的游记——《重访边城》。文中作者提到坐飞机刚到台湾,有一个穿西装的人问她:“你是李察·尼克逊太太?”我想起在张爱玲资料中看过英文版《Youare Mrs. Richard Nixon?》原来那篇英文游记是在1963年3月28日于美国杂志《TheReporter》刊出的《A Return To The Frontier》。我小心比较《A Return To TheFrontier》与《重访边城》,发现后者不是从英文版直接翻译的,因为它新加了很多文字。

《A Return To TheFrontier》在当时台湾的文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回响,主要是因为张爱玲到台湾短期旅游,她会见了王祯和、白先勇、王文兴、陈若曦等人,一般反应对《AReturn To TheFrontier》不是甚佳,也许大家对“祖师奶奶”期望太高了,但仅仅一个星期的短期旅游,不大可能启发出什么高知卓见,而且英文写作也显示不出张爱玲中文的真正功力。

母亲在去年过世后,我现在是张爱玲文学遗产的执行人,担负着该不该让《重访边城》出版的责任。第一个考虑的,应当是作者的意愿。张爱玲的资料里面,没有提到过有关《重访边城》的事,所以我只能臆测:《AReturn To TheFrontier》在1963年刊出,而《重访边城》推断是1982年以后才开始撰写(因为文中引用1982年11月《光华杂志》中关于鹿港龙山寺的部分)。张爱玲也许知道了当年台湾读者这方面对《AReturn To TheFrontier》的反应,耿耿于怀,以至于二十年后再用中文还原原意,等于是回应当年台湾反应的一段情结。所以我是倾向出版。

第二个考虑是文学价值。《重访边城》的原稿有些混乱,可能因为还是初稿,未经修饰,不宜出版。我不是文学专家,所以我交给皇冠编辑,因为他们跟张爱玲合作四十多年,一定清楚“祖师奶奶”的标准。基于文学价值与历史价值,他们对出版的态度是肯定的。这些就是《重访边城》公诸于世的原因。

(原载《皇冠》2008年4月号。)

重访边城

张爱玲

我回香港去一趟,顺便弯到台湾去看看。在台北下飞机的时候,没预备有认识的人来接。我叫麦先生麦太太不要来,因为他们这一向刚巧忙。但是也可能他们托了别人来接机,所以我看见一个显然干练的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上前来,并不感到诧异。

“你是李察·尼克逊太太?”他用英语说。

我看见过金发的尼克逊太太许多照片,很漂亮,看上去比她的年龄年轻二三十岁。我从来没以为我像她,而且这人总该认得出一个中国女同胞,即使戴着太阳眼镜。但是因为女人总无法完全不信一句谀词,不管多么显与事实不符,我立刻想起尼克逊太太瘦,而我无疑的是瘦。也许他当作她戴了黑色假发,为了避免引起注意?

“不是,对不起,”我说。

他略一颔首,就转身再到人丛中去寻找。他也许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黑黑的国字脸,浓眉低额角,皮肤油腻,长相极普通而看着很顺眼。

我觉得有点奇怪,尼克逊太太这时候到台湾来,而且一个人来。前副总统尼克逊刚竞选加州州长失败,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句气话:“此后你们没有尼克逊好让你们踢来踢去了。”显然自己也以为他的政治生命完了。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怎么让太太到台湾来?即使不过是游历,也要避点嫌疑。不管是怎么回事,总是出了点什么差错,才只有这么一个大使馆华人干员来接她。

“你们可晓得尼克逊太太要来?”我问麦氏夫妇。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哦?不晓得。没听见说。”

我告诉他们刚才那人把我误认作她的笑话。麦先生没有笑。

“唔。”然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这么个人老是在飞机场接飞机,接美国名人。有点神经病。”

我笑了起来,随即被一阵抑郁的浪潮淹没了,是这孤岛对外界的友情的渴望。

一出机场就有一座大庙,正殿前一列高高的白色水泥台阶,一个五六十岁的太太相当费劲地在往上爬,裹过的半大脚,梳着髻,臃肿的黑旗袍的背影。这不就是我有个中学同班生的母亲?

麦先生正在问我“回来觉得怎么样?”我惊异地微笑,说:“怎么都还在这儿?当是都没有了嘛!”除了年光倒流的感觉,那大庙几乎直盖到飞机场里,也增加了时空的混乱。当时没想到,送行怕飞机失事,要烧香求菩萨保佑,就像渔村为了出海打鱼危险,必定要有妈祖庙一样。

我以前没到过台湾,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航线弯弯扭扭地路过南台湾,不靠岸,远远地只看见个山。是一个初夏轻阴的下午,浅翠绿的欹斜秀削的山峰映在雪白的天上,近山脚没入白雾中。像古画的青绿山水,不过纸张没有泛黄。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没敢走开一步,怕错过了,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当然也许有更美的,不过在中国人看来总不如——没这么像国画。

轮船开得不快,海上那座山维持它固定的姿势,是否有好半天,还是不过有这么一会工夫,我因为实在贪看,唯恐下一分钟就没有了,竟完全没数,只觉得在注视,也不知道是注入还是注出,仿佛一饮而尽,而居然还在喝,还在喝,但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现衔着空杯。末了它是怎样远去或是隐没的,也不记得了,就那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印象。这些年后到台湾来,根本也没打听那是什么山。我不是登山者,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还是这样好。

“台北不美,不过一出城就都非常美。”麦先生在车上说。

到处是骑楼,跟香港一样,同是亚热带城市,需要遮阳避雨。罗斯福路的老洋房与大树,在秋暑的白热的阳光下树影婆娑,也有点像香港。等公车的男女学生成群,穿的制服乍看像童子军。红砖人行道我只在华府看到,也同样敝旧,常有缺砖。不过华盛顿的街道太宽,往往路边的两层楼店面房子太猥琐,压不住,四顾茫茫一片荒凉,像广场又没有广场的情调,不像台北的红砖道有温暖感。(转自“凤凰读书”网 来源: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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