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7.3
NO.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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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亚东 唯乐者唯心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9-07-02  发表评论>>

他天赋异禀,什么乐器不教一看就会,摸两下也差不多搞定;他感性至上,能为一片纯净的蓝天感动不已,总以温和而固执抵抗现实;他执着坚持,不喜欢揣摩市场的脉搏随行就市,只想自在地做自己想要的音乐。

张亚东说,艺术本身是像要在沙漠里种一棵树,必须有一个强烈的情感诉求。如果没有一个够通达的公司能认同这个诉求,那就干脆做自己的公司;如果没有一个够优秀的团队能满足这个诉求,那就干脆组自己的团队,于是他有了东music。他一再强调自己的偏门和小众,也从不奢望做出所有人都喜欢的作品。“就算没有人要我的歌,在地铁里弹吉他我也要做下去。”

张亚东刚到北京的时候,每顿饭吃的都是“早餐”,因为当时的条件只允许他吃“早餐”。住在一半空间是工作区的一居室里,家中没有电话,只有一台最老式的寻呼机,每次他都要跑出去打公共电话。那时候为了生计,张亚东多烂的活儿都接,但奇怪的是往往那些被他认为是狗屁不通的旋律在他编曲配器后,不但能拿去卖钱,往往还能博得阵阵喝彩。

后来他认识了窦唯,又成了“王菲背后的男人”,一下让包括香港、台湾地区在内的很多人都知道北京有个叫张亚东的,是报纸上说的天才制作人。慢慢地,他又被戴上了亚洲流行乐“殿堂级”、“教父级”人物的高帽子,明星们都趋之若鹜地想跟他合作。

如果他答应给你写歌,可千万别高兴太早,这仅仅意味着真正难熬的等待才刚刚到来。因为他总是不能按照约定的时间交出作品,还会玩消失,即使在家也不回应。其实他写一首歌只需要花五六分钟,只是感觉不到就会一直拖着,经常十几个小时把琴压在腿上漫无目的地弹奏,弹到自己腿抽筋。而当他好不容易开始创作或编曲时又都会关上手机,认为寻找灵感的过程是不能被打断的,否则就要重来。对待杳无音信又无处寻觅的张亚东,艺人们只有排队在他的家门上疯狂贴纸条,郑钧还曾经扬言如果他再不出现就要到他家门口上吊。而陈琳的大热门单曲《爱就爱了》其实是当他得知对方已经在驱车前来听曲的路上时被逼无奈只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的作品。

强者总是有特权的,因为他们天生就比常人拥有更多,无论才华还是毅力。张亚东从小就自由散漫,追求自由,只要感觉到了就不顾一切。小时候他可以学习很好,拿下大队长头衔也不在话下,而转年来不想学了就去逃课,连考试的时候都能趁试卷还没发完就已经写上自己的名字交卷走人。进入大同矿务文工团后也是想几点去就几点去,但是全团所有演出用的曲子都指着他一人来编,他甚至能听着磁带把施特劳斯的奏鸣曲全谱扒下来。如今“没谱青年”变成了“没谱中年”,张亚东依然没有辜负这个称号,因为他的能力让自己有权利过这样的生活。

“我现在已经尽量靠谱了。”张亚东自己都略显无奈地说道。他当然不是有意要晃点别人,只是所有定下日子的事情都会让他不安。比如坐飞机,他害怕别人给他订机票,最好自己到机场去看,赶上哪班就坐哪班。如果可能,他希望做任何事情都不要限定时间,只跟随感觉的指引,听从心灵的指挥。

超出基本款的一切都是我不能接受的,我不喜欢奇怪的款式,只是不停地买T恤和衬衣。只寻找属于自己的颜色。

在东music工作室的墙上,涂鸦着被彩色流云围绕着的张亚东,头戴醒目的监听耳机,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他平静的侧脸轮廓,看不到眼神,因为头发挡住了眼睛。和耳机一样突出的,还有衣服的颜色,是天蓝色的。

因为迷恋纯色,他很少有包含两种以上颜色的衣服。而对蓝裤子、白衬衣和球鞋的组合更是情有独钟,也仅仅因为从上学开始就这么穿,形成了一种罕见的惯性。当人们穿多了校服或某种很“格式化”的衣服,就总是渴望能跳脱。别人想要拼命摆脱的,正是他所坚持甚至依赖的,像是在以某种特有的日常仪式纪念着人生中唯一一段集体生活。“我穿这样的衣服会有安全感,觉得这样穿,我还是我。有些衣服即使特别好,但是穿上好像就不是我了,会觉得不舒服。”

这个惯性的作用力在张亚东身上留下了深至骨髓的痕迹,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心理洁癖,受不了特别夸张的东西。虽然也喜欢诸如D&G和McQueen,但他仅买最不耀眼的款式。“超出基本款的一切都是我不能接受的,我不喜欢奇怪的款式,只是不停地买T恤和衬衣,只寻找属于自己的颜色。”他坚持穿衣服不要改变自己的习惯,舒服最重要,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有一件在家睡觉穿的衣服,穿了很多年,都已经破了,依然无法舍弃,因为他发现自己得了一种“不穿它就没办法睡觉”的病。

即便如此,张亚东还是能把基本款和球鞋穿得很好看。他从不试图通过任何媒介了解流行趋势,电视、杂志、网络,通通不看,甚至都不愿意尝试新东西。可是这些都不妨碍他在时尚领域无心插柳却成荫的佳绩,去年他接受连卡佛的邀请拍摄了“新生万象”秋冬宣传大片,还为Converse设计了一款球鞋。拥有上百双球鞋的张亚东认为能和一直特别欣赏的Converse合作意义非凡,让他得以把繁体的“东”tag在上面,并买了很多双私藏。这个“东”和东music的标志如出一辙,他说只是想要一个很东方的感觉,繁体的“东”,有田有木,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意识的升华?

朋友之间不一定要谈一件有结果的事情,有时就是吃个饭而已,哪怕不说话都没关系。

窦唯曾经被两篇媒体报道气歪,跑到报社去砸电脑烧汽车。可就算小报记者一边拍着屁股跳舞一边专门挑些恶毒的话来言语挑衅都别想看到张亚东表演这一幕。其实他狂躁的时候也会砸东西,并且根本不先想想哪样比较便宜,只攻击离手边最近的那一件,倒霉的牺牲品中包括一台电视机、两架琴和无数部手机。但这种情况也只限于他自己关起门来才会发生,不允许有另外的观众。

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总是时刻不动声色地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即使拍照都不爱看镜头。如果不得不面对媒体,则会马上进入防御状态,没有过多表情可供解读。虽然也会温和礼貌地配合,但是他不想说的事情根本没人能套得出来,这种素质不去国家安全局简直浪费了。有一个电视访谈节目,聊着聊着便开始挖他为了音乐“抛妻弃子”的故事。张亚东马上抿起嘴,仿佛置身异空间般不做任何回应。虽然他那张扑克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硬生生的沉默还是毫不留情地让演播室原本轻松的空气瞬间凝结,顿时压迫感袭来。吓得主持人一个劲儿缓和气氛,未果,最后只得插播广告。

张亚东认为人跟人的沟通非常困难,他讨厌解释,因为对明白的人不用多说,而对不明白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他喜欢画画,原因是画画更“蓝色”一点,比较单纯,只要一个人安静地在屋子里就可以完成创作。但是音乐需要通过更多配合才能完成,包括和乐手的合作、歌手、录音师的合作,所以音乐相对更难一点。

“我合作过很多艺人,平时也都互相称彼此是特别好的朋友,但平时连面都不见。”张亚东坦言自己在音乐行业15年,没有任何一个圈儿里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都是跟音乐没关系的。当原本借以表达情感的爱好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工作,创作也变得不那么随心所欲了,而制作人还要背负别人赋予的希望和责任来做专辑,好让它卖钱并被大家接受和肯定。于是每天一睁眼,便感觉每件事都必须找出一个结果或一种解决方法。所以生活中就不想再见音乐人了,否则大家见面还是在说工作问题,时间长了就会很烦。因此多年来张亚东一直都不入任何圈子,有工作就尽量去做,但跟谁都不会特别熟。

“艺人永远都是很单纯地只考虑自己的状况,然而制作人要面对10 个艺人,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因为你是制作人,通常大家都渴望你能给出意见和方法,这时候我就不可以说我不知道。” 他努力地适应这些,也愿意在这个群体里发挥作用,不过必须还要给自己保留另外一个空间。

那个音乐永远会在我心里,我相信现在不会有人为了一首歌去做这么多努力,一切都得来的太轻松了,所以根本不会去珍惜。

张亚东最喜欢的乐器,是很一款老式的爵士电钢琴Fender Rhodes,声音很暗,有点像管弦乐队里的竖琴,音量也很小,按他的话说,就是听起来永远都感觉“雾蒙蒙的”。“我不喜欢大声音的乐器,比如人家在结婚时狂吹的唢呐。这是很个人的,我只能接收到,也只对这个频段的声音有感觉,别的声音一发出来不是好坏的问题,是我听不得那种声音!”生活中亦有很多“声音”是他不能接受的,比如现代通讯科技。

他认为有了手机以后,自己的生活变得没有以前好了,虽然便利了许多,但活得一点神秘感都没有。更重要的是,随时随地都能打电话,会使人们丢失掉过去那种对联络的期待感。“小时候离开家,打电话还很麻烦,就会很珍惜跟家里人讲话的机会。但当有了这种方便,所有人都开始漠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好像那变得不重要了。网络也是,它让交往变得很随便,很没有诚意。过去见一个人,要走一段时间,找到他,跟他交流,现在只要发一个邮件。这种改变我很不喜欢。”

张亚东排斥网络,他家里有很多电脑,但没有一台是用来上网的。他在新浪开的博客都是手写然后叫助手更新上去的。如果要送音频资料,也不会选择网络传输方式,非得自己开车送过去,似乎要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那样尽一切可能跟这个可恶的网络时代对抗到底。

然而常人又如何能理解堂吉诃德的骑士精神呢?科学史学家J.W.N.Sullivan 曾经说过:“引导科学家的动力,归根结底是美学冲动的表示。”但是这种冲动的结果总是出把艺术逼到绝境,再死而后生。有了照相机之后,光学原理改变了画家对固有色的观念,于是沙龙学院派受到了叛逆的新生派别印象派的挑战;而摄影机出现后,印象派也不再新鲜,艺术家们又萌生了有脱离模仿自然的想法,从而催生出了抽象派。

“音乐的革命也非常大,有了电脑以后,音乐变的没那么神秘,每个人都能玩儿,用电脑什么都可以做。”他不无遗憾地说。其实最早在国内做电子乐的张亚东是个技术迷,但也仅限在音乐技术方面如此先锋和包容。“我喜欢结构很强的音乐,同时内在有精妙地安排,当然那未必是自然的,可能是技术的,但我会欣赏技术的美感。”

可在音乐制作之外,他又变回了那个顽固的堂吉诃德,因为这个时代也让音乐和电影艺术以从未有过的廉价方式包围着我们。“我以前为了买一盘磁带,要坐13个小时火车,然后步行到王府井,买完再马上走到火车站坐13个小时火车回家。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是罗大佑的《之乎者也》,只有在北京的王府井外文书店才有的卖。”张亚东认真说话的时候,鲜少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出神地盯着斜前方,好像突然对空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这绝非是心不在焉,恰相反,他是那么努力地在回忆,在思考,仿佛生怕眼中倒影出的旧时影像被陌生的好奇眼神所打断。“那个音乐永远会在我心里,我相信现在不会有人为了一首歌去做这么多努力,一切都得来的太轻松了,所以根本不会去珍惜。”

不过,即使他确信现在很少有人再去用心灵而不仅仅是耳朵去听音乐,也不会投射感情在作品里,他的新专辑《潜流》还是一份献给有心人准备的礼物。没有哗众取宠的节奏,没有似曾相识的旋律,没有喧宾夺主的配器。一切都是平静而内敛的,却又是丰富而悠扬的,像一条多愁善感的河流,用他喜欢的各种声音轻轻唱着。浮躁地听其大略,只会觉得平淡无奇,只有用心,才能发现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惊喜。它值得你关好门窗并戴上入耳式耳机以保证没有一丝杂音混进耳朵,捕捉每一个流动着的细小音符和夹在其中的精妙装饰。

《潜流》的第一首歌是张亚东6年前写的《我爱你》,王菲飘渺地唱着“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恰似音乐本身。他就这么一直单纯地只听自己能接收的声音,只寻找属于自己的颜色。只有音乐能真正亲近他,只有心灵能真正主导他。永远活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唯乐,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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