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广华：（联合国大学世界发展经济学研究院万广华高级研究员）

    中国的不平等和贫困问题需要注意四个方面

    对于不平等的宏观问题，主要分四个方面：一是度量，看看贫困到什么程度；第二是找出引起不平等的原因；第三是不平等产生的后果；最后是对策。关于我们国家的贫困问题，在全世界都引起很大的关注，这是为什么研究院会专门做一个反映中国的不平等和贫困的项目。因为我们作为联合国的机构，原则上是不做一个国家的项目，很显然，包括世行、亚行、国际货币基金会，包括国内所有大的机构都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从研究成果来看，在度量方面还有几方面需要注意。

    第一，到目前为止，因为国家统计局没有给出具体的数据，所以大家主要用的是一个加总的数据，权威数据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李实教授做的中国家庭收入调查项目，做了四轮，有一个微观价值的数据；第二是北卡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做的比较大规模的调查，这是有价值的数据，而且大家是可以利用的。因为毕竟是抽样，包括李实教授，调查的省比较少，在八个省，搞了10个到20个县，都是抽样的，国家统计局什么时候能把家庭数据拿出来，这样就可以避免这样的问题。只有国家统计的数据出来以后，才能有每年比较全面的数据，能够有一个真实的反映我们国家不平等和贫困状况的分析，这是数据的问题。

    第二是度量结构的合理性问题。平时谈的时候是谈不平等问题，经济收入有多高，但是这个里面严格划分的话，要看是用什么度量不平等。大部分是用收入，有的使用消费，在国外有的使用工资，目前李实教授做的是度量财富的不平等。再一个是你用的对象的问题，国内做了很多是地区的、区域之间的不平等、城乡不平等，慢慢有的做个人和家庭的不平等。

    第三是在度量不平等的时候，人的权重问题，其实在国内有过争论，要不要把每个地区人的权重，把每个家庭的大小和权重划进去。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家做出比较多的，就是价格指数的问题。我们国家非常的大，价格水平差别很大，深圳的价格指数和贵州的价格指数是不同的。

    在度量的部分，第四个大家比较关注度量指标和分析方法的问题。我个人看来度量指标没有什么争议，大不了把所有的指标都拿来算一算。在度量上比较简单，但是在分析上，因为很多年来用来做不平等分析的问题，就是刚才我们院的主任做的一个夏普里分析法，其实这个分析法他自己用了二十多年，一直在用，没有什么进展，他近几年在做一个新的东西，我在国内也介绍过夏普里分析法，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在用，包括国外的经济学家，前一阵在非洲开会，看到一个很著名的搞贫困的在用这个方法。方法到目前为止还是比较陈旧，但是要有新的方法出来。

    对于后果的研究，我们国家谈得比较多，定性的研究比较多，但是定量研究相对来说比较少，不平等和贫困究竟有哪些不同？只是说一说，不是很明确。对经济发展是有一定的不利的地方。但是有哪些值得进行学术分析，说法比较多。其中国家做的比较多的是犯罪不平等的问题，在国内有些媒体也在报道，咱们城市有些犯罪，部分是由于民工的问题。我曾经问过这个问题，有没有把不平等和犯罪的问题结合起来，国外在做，究竟有没有这个问题，关系有多大。再一个是增长的问题，我们国家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因为不平等在理论上说有可能是有好处的，也有可能是没有好处的，最终是什么结果，在我们国家是什么状况可能需要做认真的研究。还有不平等与健康的问题，也有不少人在做，特别像北卡的在做，不平等对健康究竟有哪些影响。还有不平等与投资的问题，不平等与内需的问题。我们国家内需不足其中很大的问题是不平等，但是大家有没有深入的研究这个问题，这个影响显著不显著。后果方面的东西，可能还要做得更多，在我看来，应该花更多的精力去做。

    再一个是引起不平等的原因。其实找这个原因很简单，因为影响收入和消费的原因都是影响贫困的原因，只要从这个角度找就行了。可能比较困难一点的是量化的问题，可以找很多原因出来，是资源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还是城乡分配的问题。但是有一个量化的问题在里面，从政策的角度来看，首先要找哪一个影响更大，哪些更重要，但是没有量化，只是罗列一二十个原因出来，可能对政府政策是有用，但是价值不大。所以原因上找很简单，但是要量化，相对来说比较困难一点。而在这一点上，我刚才提到的夏普里方法，应该可以起到比较大的作用，能够把各个因素的不平等量化出来。

    其实每个因素影响不平等跟贫困都有两个方面。一个是总量的问题，国外争论比较多的是全球化对贫困的影响，只有两方面的东西在里面，一个是全球化本身的提高，我们国家从贸易的角度来度量的话，贸易程度从百分之十几到百分之三十几，现在是百分之七十多，这跟不平等和贫困有一定的影响。更重要的不只是总量的增加，而是分布的问题。比如全球化对穷人和富人的影响要分开来研究，这个是最关键的。

    一旦我们通过一个科学的方法找到原因，对策方面主要注意两个方面：一个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造血和补血的问题，说起来简单，但是造血和补血又牵扯到研究方法的问题。应该说补血比较困难，就是救济穷人比较困难，但是要谈造血的问题，可能是造的问题，从哪方面开始造，又牵扯到分析方法的问题。第二个是效率和公平的问题。不平等本身不仅是经济问题，还是社会问题，所以要考虑到效率和公平究竟怎样平衡的问题，这样也牵扯到在研究当中看不平等对增长究竟是什么影响。

    林毅夫：（北京大学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著名经济学家）

    构建和谐社会穷人的收入增长速度要比富人快

    这本书出版是非常及时的，中国改革开放在过去27年，取得的成绩是非常巨大的。最主要表现在国内生产总值连续27年，每年平均起来9.6%的增长，这可以说在人类经济史上少有的情形。但是在经济快速发展的过程当中，也出现了一系列引起大家高度关注的问题，包括城乡收入差距过大、地区差距扩大、社会事业发展仍然滞后于经济的发展、环境的压力越来越大，并且国外、国内经济的不协调也越来越凸显。在这种状况之下，以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新一代领导集体提出科学发展观，在五中全会的时候，还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刚刚开过的六中全会提出构建和谐社会的目标。在下一阶段的经济发展中，总结在过去的27年发展所遗留的问题。

    我个人觉得，要落实科学发展观，构建和谐社会，这样一个目标实现最关键的是什么？一方面是要继续快速发展经济，另一方面使穷人的收入增长，其增长速度高于整个国民经济的平均收入增长，或者说以比富人的收入增长更快的速度来增长。为什么继续快速发展对我们非常重要，原因是在过去27年虽然以9.6%的增长是人类的奇迹，但是到2005年的时候，我们的人均收入只有1730美元，跟美国现在的人均收入水平4.2万美元，相比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去追赶，我们才能建立一个现代化的国家。

    另一方面，如果在经济快速增长的过程当中，穷人的收入增长不能够高于全国平均的收入，前面提到的城乡差距、地区差距、社会事业、环境等等问题就不能解决。因为城乡收入差距跟地区差距可以说是在比较低的收入水平状况之下，还有一群比全国平均收入更低的穷人，我们知道主要集中在农村，主要在中西部，才表现出地区收入差距的扩大，城乡收入差距的扩大。另外有一批收入非常低的穷人，在向市场经济过渡过程当中，很多社会事业的收费开始市场化，包括医疗、教育等等。在这种状况下，这些低收入的付不起，出现看病难、看病贵，社会事业的发展才显得更为滞后。

    同时也因为有一批收入非常低的人，为了生存，在不少安全状况不符合条件的，比如煤矿等等，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工作，才会出现过去这两年非常触目惊心的各种矿难，如果他们收入高，这些就不成问题。同时我们也知道，穷人大部分居住在农村，而且很多居住在环境非常脆弱的地方，这些人为了生存只好开荒垦林，造成各种环境的压力。所以，要真正落实科学发展观，构建和谐社会，实现科学发展观所讲的五个统筹，最重要的一方面必须加速我们的经济增长；第二方面，在经济增长的过程当中，解决穷人收入的问题。但是怎么样才能够实现这样的目标？一方面是经济能够持续快速增长，赶上发达国家；第二方面又让穷人收入的增长能够在这个过程当中比富人的收入增长更快。关键在于按照我过去几年一直都在强调的，在我们经济发展过程当中，必须充分利用我们的比较优势来发展。如果我们要继续持续快速的增长的话，我们的经济发展，各种产业必须在国内、国际市场上有竞争优势。竞争优势是一个美国的肯尼迪学院迈克尔.波特提出的，他认为竞争优势有四个要素组成：一是一个国家的产业发展的过程当中，必须充分利用这个国家有优势的资源，就是要素价值比较低的资源；二是必须去发展国内有比较大市场规模的产业；三是发展的产业在国内必须形成产业群体；四是发展的产业在国内必须是竞争的。

    一个国家市场规模的大小是没有选择的，中国人多，市场就大，欧洲的小国人少市场也小。其他三点其实反映的是这个国家是不是按照比例优势发展。因为它所讲的要素价值比较低的要充分利用，实际上这是经济学理论所讲的优势，在一个劳动力多、资本稀缺的国家、，劳动力的价值比较低；那么在一个在劳动力相对短缺，资本相对丰富的国家，资本的价格一定相对低。按照他的第一个观点来讲，要充分利用要素价格的优势，也是充分利用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后面所讲的产业群体跟市场竞争，实际上也是充分利用比较优势的结果，因为只有充分利用比较优势的产业，才能形成产业群体。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美国劳动力市场昂贵，在美国，劳动力密集的纺织业绝对形成不了产业群体，在中国资本非常的短缺，在这种状况之下，如果像50年代我们发展资本密集的汽车产业，但是这是没有比较优势的，一般企业自己发展不起来，如果要发展的话，国家用干预的方式把它建立起来，所以导致像第一汽车厂，就一个汽车厂，周边不会有汽车厂。而且自己的汽车厂什么东西都生产，第二汽车厂也是这样。所以能够形成产业群体的，一定是这个产业符合这个国家的比较优势，才会有很多企业进入到这个产业生产，才能形成群体。

    第三个国内市场要有竞争，如果不看比较优势，一定是要国家补贴，他们就不会有竞争，只有按照比较优势，国家不用保护补贴，这样才会有市场的竞争。所以，要有竞争优势，它的前提实际上就是充分利用这个国家的比较优势来发展。这一点我想对我们国家来讲非常重要，因为我们2001年加入WTO五年的过渡期，到今年年底我们就要进入所谓的后过渡期的时代。WTO的内容有三个主要的精神，一个是降低关税，第二个是取消各种数量上面的限制，第三是对国内企业、国外企业实行公平待遇。也就是在WTO的框架之外，除了一些关税之外，而且相当低，国内跟国际市场是打通的。在这种状况之下，国内企业要有竞争力的话，就必须充分利用我们的比较优势。我想比较优势表现出来的是竞争优势。有竞争优势，当然中国的经济就能够长期的持续的快速发展。

    如果真正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话，也能够实现我前面所讲的让穷人的收入增长高于富人的收入增长的速度。我们知道穷人有几个特性，第一个现在大部分的穷人是在农村，而且很多是在自然条件很差的地方生活工作。穷人还有另外一个特征，也就是除了劳动力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获取收入的工作，相对于富人，除了劳动力还有资本可以赚钱。如果我们在发展的过程当中充分利用比较优势，在经济发展的早期，像我们这个阶段，我们的比较优势是劳动力多，资本短缺，我们多发展一些劳动力相对密集的产业，或是在资本相对密集的产业当中，劳动力相对密集的区段的话，在发展的过程当中，它就能够创造最多的就业，能够给现在大部分还滞留在农村地区的劳动力创造最多的向非农产业转移的机会，而且这样的产业发展是最有竞争力的，能够创造更多的利润，能够实现最多的资本积累。在这个过程当中，资本积累的最快的话，我们的要素结构就能够逐渐的从劳动力相对丰富，资本相对短缺变成资本相对丰富，劳动力相对短缺。

    在劳动力相对丰富，资本相对短缺的时候，劳动力的价格，也就是工资会相对低，资本会相对昂贵。反过来，当资本相对丰富，劳动力相对短缺的时候，工资就会相对高，资本的回报就会相对低。这样的一个转变的话，我们按照比较优势的发展过程当中，穷人具有比较优势的资产就是它的劳动力，收益越来越高，富人比较优势的资产是资本，收益会逐渐越来越低，这样的一个发展过程所实现的就是增长跟收入分配同时得到改善。东亚经济被称为一个奇迹，像台湾、韩国、日本这些东亚经济被称为一个经济奇迹，一方面是他们从二次大战以后，经济体连续几十年的快速增长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工业经济；另一方面是他们在经济增长的过程当中，实现的收入分配不断的改善。东亚经济之所以取得这样一个奇迹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他们在经济与发展的每个阶段比较好的利用了他们的比较优势。

    穷人的收入提高以后，城乡差距就能改善，地区差距也能改善，社会问题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矛盾。而且现在在环境很脆弱地区工作的劳动力会逐渐转移出来，环境问题同时得到改善。同时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话，国内国外的矛盾也能够得到缓解，因为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话，我们有优势的产业发展，可以出口。没有优势的产业相对少发展，就没进口。国内国外就能够统一起来，因为我们的发展不仅是占有了别人的市场，我们的发展也给别人创造了市场。这是一个理论，是一个判断。

    我跟一些合作者做了一些实证的研究。根据我们的研究发现，我们根据三十多个国家从1960年到1998年将近40年的发展经验来看，越接近比较优势发展的国家，经济增长越高。我们用国内的资料来检验，从80年代以来的市场检验，越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省，它的经济发展速度会越快。另外也是在联合国的一个项目里面，我们同样做了一个检验发现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省份，农村的收入分配状况越好。这样讲起来的话，这不仅是一个理论的问题，在经验上也可以得到证实。

    按照比较优势来发展是经济学家的语言。怎么样让企业家能够真正在做产业技术选择的时候，会按照我们国家的比较优势来选择他的产业、技术、产品，关键一点是必须有一个非常灵活的价格体系。这个价格体系能够不断的、充分的反映我们要素结构当中劳动资本跟自然资源的相对稀缺性的相对价格信号。形成这样一个价格信号的，必须有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所以按照比较优势来发展的话，它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完成从计划经济体系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的过渡。

    市场非常重要，当然政府的功能不能忽视。因为在经济当中不仅有市场的失利，而且也有一些失掉工作能力的人群，也有一些因为天灾人祸而没有收入的人，这些都是弱势群体。同时要充分利用市场提供的就业机会，也必须有一定的教育、健康，才能够充分利用那些机会。这些教育、健康的问题以及那些弱势群体们都是要政府的帮助。如果我们的经济能够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话，政府也会有比较大的能力来做这件事情。如果按照比较优势发展的话，存在于市场当中的这些企业，应该都是符合比较优势的，应该都是有自生能力的，不需要政府用传统的、扭曲的、保护的手段来维持它的生存、维持它的发展。这些历史遗留的包袱解决以后，政府的财政才能变成公共财政，用来解决在经济发展过程当中弱势群体的问题以及社会发展的问题。